沙觉明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案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显然在内心激烈地权衡。戚睿涵身份特殊,不仅是开国功臣,更深得李自成、李岩等人信任,其言自有其不容忽视的分量。而且,这番说辞,于严苛的法理之外,另辟了一条基于“事实死亡”和“人道考量”的蹊径,于朝廷颜面、于稳定人心,倒也并非全无益处。良久,他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缓缓道:“戚公子仁心睿智,所言确实不无道理。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国法威严,亦不可全然废弛。且需确保此人,自此之后,再无法兴风作浪,甚至其存在本身,亦不会成为日后之隐患。”
最终,沙觉明做出了决断。他雷厉风行地命人立刻去寻一具刚死不久、身形与张晓宇相仿、且面目因某种原因(如腐烂、伤痕)损毁难以辨认的流民尸体,为其换上从破庙取回的、张晓宇之前所穿的破烂衣物,并依照张晓宇的残腿特征,将尸体的双腿同样打断,制造出相似的残疾,然后趁夜抛置于城外河流的一处浅滩。旋即,顺天府放出确凿消息,称通缉数年、恶贯满盈的逆犯张晓宇,已于乞讨时不慎溺水身亡,尸身被发现,经仵作仔细查验,与旧档记录之身体特征(如身高、大致年龄、腿部残疾)基本相符,遂以此结案,上报朝廷。
而对真正的、奄奄一息的张晓宇,沙觉明严格履行了与戚睿涵之间那不成文的“约定”。他被强行灌下一种药性极为猛烈的暂时性哑药,那药液灼烧着他的喉咙,带来撕心裂肺的痛苦,让他喉间发出野兽般嗬嗬的嘶鸣,却再也无法说出任何一个清晰的字句。
随后,他被几名衙役用破席子一卷,秘密而迅速地带离了顺天府,至于其后是被丢弃在某个更遥远的荒郊野岭,还是任其自生自灭于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是很快冻饿而死,还是继续他那无声的、卑微的乞讨生涯,再无人关心,也无人再去追寻。官方文书上,逆犯张晓宇已确认溺毙。
消息传回紫禁城,李自成、史可法、李岩等人接到顺天府的呈报,对此结果虽心中略有疑虑,觉得似乎过于“凑巧”,但既然尸首“确认”,悬案已结,逆犯已死这个结果符合各方预期,也便不再深究,默认为事实。那张贴了一个月、逐渐被风雨侵蚀的通缉告示,也终于被官府派人逐一撕去,仿佛这个人,连同他带来的恐惧与罪孽,真的就此彻底从世上抹去。
事情了结的那个傍晚,戚睿涵与李大坤并肩站在北京城外一座荒芜的土丘上,眺望着远处那座在沉沉暮色中逐渐亮起零星灯火、如同巨兽般匍匐的庞大城池。天际最后一抹霞光正在迅速消逝,由绛红变为暗蓝,最后融入墨色。几颗胆大的星子开始在天幕上闪烁,清冷的光辉俯瞰着苍茫大地。
“就这么……结束了?”李大坤瓮声瓮气地问道,语气复杂,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怅然若失,他踢了踢脚下的一块小石子,看着它滚下山坡,消失在黑暗中。
戚睿涵沉默着,久久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远方那一片模糊的城郭轮廓上。结束了吗?对这个世界而言,对朝廷律法而言,对那些牺牲的将士和百姓的在天之灵而言,张晓宇的罪责似乎以一种近乎“慈悲”的、带有某种象征意义的方式了结了。
但在他心中,那份关于同窗之谊、关于命运弄人、关于罪与罚的界限、关于宽恕与代价的沉重思考,那团乱麻般的情绪,恐怕才刚刚开始梳理,并且可能永远也理不清楚。他想起傅山先生赠予的那七颗蕴含着未知奥秘的长生药,想起即将携手返回现代、共度余生的董小倩,想起在威海卫默默等待、性情开朗的白诗悦,以及在另一个时空里,那个或许早已开始新生活,但对张晓宇仍留有旧日模糊记忆与情感的袁薇。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因果,似乎都到了需要了结的时刻。
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从不为任何人停留,它淹没了无数个体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他们这些意外的闯入者,这些试图在浪潮中把握自己方向的异乡人,终究也只是这浩瀚洪流中的几朵浪花,虽然奋力跃起,留下了或深或浅的痕迹,但最终,都将被时间无情地冲刷、淡化,直至彻底消融在历史的深邃背景之中。
“走吧,大坤,”戚睿涵最终轻轻地、几乎是叹息般地说道,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背负上了新的什么东西。他转过身,率先迈开步子,走向下山的那条被夜色笼罩的小路,“这里的事情,已经结束了。我们……该回家了。”
夜色渐浓,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迅速将两人的身影吞没,也将这座古老帝都刚刚经历的这段充满矛盾与唏嘘的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