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当年与顺军联手对抗清兵时,李自成、李岩等人表现出来的气度与格局,想起那时虽然艰苦,但目标一致,同仇敌忾;想起那位身份奇特、见解不凡的戚睿涵曾私下与他谈论天下大势时,言及李自成出身草莽,深知民间疾苦,其举兵“初衷不过是为百姓谋一条生路”;再对比今日朱由崧的昏聩暴戾,以及马士英、阮大铖等奸佞把持朝政、结党营私、贪污腐化的乌烟瘴气……忠君与保民,个人的青史名节与家族部众的身家性命,种种念头如同沸水般在他心中激烈地翻滚、交战,几乎要将他撕裂。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窗外隐隐传来的、单调而沉闷的梆子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黄得功缓缓地站起身,他的动作有些迟缓,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骨骼都发出了细微的咯吱声。
黄得功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户,夜风瞬间涌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书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也让他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他望着窗外沉沉的、不见星月的夜色,北京城的万家灯火在远处明灭不定,那里面,有多少是他曾经誓死守护的百姓家园?而如今,他所守护的朝廷和君王,似乎已经变成了要吞噬他和所有忠良的巨兽。田雄那绝望的呼喊再次在他耳边响起,最终,那压抑的悲愤和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传统的忠君观念。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转过身,脸上虽仍有痛楚的痕迹,眼神却变得异常坚定,那是一种抛却了沉重枷锁后的决绝,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夫人所言……句句在理,如醍醐灌顶。”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份沉静的力量,“我黄得功一生自负忠义,却也不能愚忠至死,更不忍见麾下数万儿郎因无道昏君之故,枉送性命于这无谓的内战之中,亦不能让田雄兄弟的血……白流。这南京……不,这北京朝廷,自今日起,已无我黄某立锥之地了。”这句话说完,他感到一种虚脱般的轻松,随之而来的是对未知前途的沉重,但至少,方向已经明确。
决心既下,靖国公府邸在夜色掩护下,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悄然却高效地运转起来。府内压抑的气氛为之一变,虽然依旧紧张,但却多了几分目标明确的行动力。
黄得功首先秘密召集了数十名绝对忠诚、跟随他多年的亲兵家将,这些人多是同乡子弟,身家性命早已与黄得功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将情况简略告知,隐去了夫人劝说的细节,只言陛下听信谗言,已不容我等,田雄将军含冤而死,下一步恐怕就要鸟尽弓藏,欲另寻出路,以求生存。这些亲兵早已对朝廷粮饷不继、赏罚不公心存怨愤,又感念黄得功平日恩义,加之田雄惨死带来的兔死狐悲之感,竟无一人异议,皆面露决然之色,表示愿誓死追随国公,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府中仆役也被暗中动员,罗夫人亲自出面,只挑选那些世代在家、或签了死契、家小皆在黄家控制下的心腹之人参与行动,许以重利,并严密封锁消息。金银细软、地契票据等贵重物品被迅速打点装箱,而那些笨重的家具、古玩字画则只能忍痛舍弃。罗夫人亲自指挥内眷收拾行装,孩子们也被严厉告知不许声张,府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忙碌,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气氛紧张而有序。连马厩里的马匹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寻常,喂足了草料,备好了鞍具。
翌日,天色未明,东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整座北京城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睡梦之中,只有更夫梆子的余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靖国公府邸的侧门悄然打开,一行数十人的队伍鱼贯而出。黄得功与家眷乘坐着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厚重的车帘垂下,隔绝了内外。
亲兵们则扮作商队护卫模样,押送着十几辆装载箱笼的大车,上面覆盖着防雨的油布。马蹄都用厚布包裹,车轴也仔细上了油,行进之间,几乎听不到什么声响,如同幽灵般融入了灰暗的晨雾之中。
队伍沉默而迅速地穿过尚显空旷的街道,向着西直门方向行进。城门初开,守城的兵卒睡眼惺忪,抱着长矛倚在门洞边,查验了靖国公府的令牌——这是黄得功昨日特意从兵部讨来,用以“巡查城外防务”的,手续齐全,并未引起怀疑,守门军官甚至还对这位位高权重的国公爷挤出几分讨好的笑容,并未过多盘问便予以放行。
当车轮碾过护城河的石桥,发出沉闷的滚动声,将那座巍峨的、象征着权力顶峰的皇城彻底抛在身后时,端坐车中的黄得功忍不住再次掀开车帘一角,回望了一眼那在晨曦微光中轮廓逐渐清晰、却愈发显得冷漠无情的城楼。那里,曾是他誓言效忠的地方,曾是他功成名就的象征,承载着他半生的戎马荣耀。而如今,他却以这样一种近乎逃亡的方式离开,如同丧家之犬。心中没有留恋,只有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悲怆和幻灭感,以及一丝挣脱牢笼后的复杂悸动。他放下车帘,闭上眼睛,靠在颠簸的车厢壁上,不再回头,将前半生的信仰与荣耀,连同那座城池,一起留在了身后逐渐亮起的天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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