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夫人罗氏轻步走入书房。她是一个年约四旬的妇人,容貌端庄,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的温婉,但此刻,那双聪慧的眼睛里却盛满了担忧与惊悸,眼圈微微泛红,显然已经偷偷哭过。她已从心腹下人口中得知了今日朝堂上发生的惊天变故。她走到黄得功身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手搭在他紧绷的肩膀上,感受到手下肌肉的僵硬如同铁石。
“老爷,”她的声音轻柔,如同夜风拂过窗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何事如此忧愁?可是为今日……田将军之事?”她刻意避开了那个“杀”字,仿佛那字眼本身就带着血腥气,会刺痛此刻脆弱的气氛。
黄得功仿佛被这轻柔的声音从噩梦中唤醒,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中带着浓重的酒味和无法排解的苦涩。他终于将杯中那冰冷的液体一饮而尽,辛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灼到胃里,却丝毫无法温暖他那颗冰冷的心,反而激起一阵酸楚。
他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将平阳、延安战事的详细经过,将士们如何因缺粮而无力作战,如何败退,以及今日朝堂上田雄如何直言犯上,陛下如何震怒,最终如何下令将其斩首示众的经过,一点一点,艰难地叙述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头剜下的肉,带着血丝。他描述了士兵们饿得啃食树皮的样子,描述了田雄最后一次冲锋时回望他的那个眼神……
末了,他重重一拳捶在身旁的紫檀木案几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案上的酒壶倾倒,残酒汩汩流出,浸湿了桌面,也浸湿了他攥紧的拳头。“田雄……他跟了我十几年,从一个小校做起,冲锋陷阵,身上伤痕无数,对我,对大明,忠心可鉴日月。今日……今日竟只因说了几句实话,就落得如此下场……身首异处,传首九边……”他的声音哽咽了,虎目中隐隐有泪光闪动,但他强忍着没有让它流下来,“陛下……陛下如今怎会变得如此……如此昏聩不明,忠奸不分?当年联顺抗清之时,他尚能听从良言,颇有励精图治之相,为何如今清虏方灭,便要鸟尽弓藏,甚至不惜构陷杀戮忠良?如此君王,如此朝廷,岂能不亡?若这世间真有天理循环,大明……大明的气数,当真已尽了吗?”最后这句话,他几乎是咬着牙根低吼出来,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失望,以及一种信仰崩塌后的茫然和颠覆性的质疑。
罗夫人静静地听着,脸上亦露出深深的哀戚与恐惧,脸色苍白。她拿起酒壶,为丈夫重新斟满一杯,动作轻柔而稳定,但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沉吟片刻,她方低声道,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黄得功最为彷徨的心弦上:“老爷,妾身乃一介女流,不懂军国大事,更不敢妄议朝政。但妾身知道,田将军是忠臣,是勇士。老爷您,更是国之干城,擎天之柱。”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随后继续道,声音更低,却更显坚定:“如今陛下听信谗言,猜忌之心日盛,滥杀功臣如同儿戏。今日是田将军,明日……又会轮到谁?老爷您一心为国,鞠躬尽瘁,可曾想过,若朝廷已非可效死力之朝廷,君王已非可尽忠之君王,我们这满腔热血,这所谓的‘忠’字,又该忠于何处?是仅仅忠于那御座上喜怒无常的一人,还是……忠于这天下嗷嗷待哺的百姓,忠于跟随您多年、倚您为生的部曲家小?”她的话语,轻柔却如重锤,敲击着黄得功内心最深处的那层甲胄。
她顿了顿,仔细观察着丈夫的神色,见他虽然眉头紧锁,嘴唇紧抿,却并未如往常般斥责她“妇人之见”,反而露出了痛苦而又深思的神情,这才鼓起勇气,继续道,声音几乎细若蚊蚋,却清晰无比:“妾身身处内宅,有时也能听到一些外间的传闻。都说那西安府的顺王李自成,自受封以来,在西北之地力行改革,轻徭薄赋,整顿吏治,约束部下,颇得民心。反观此次战端,又是陛下背弃盟约在先,暗杀顺使不成,又强行兴兵讨伐,于天下大义有亏。老爷您与顺军曾并肩抗清,当知其军中亦有不少豪杰之士,并非一味烧杀抢掠的流寇可比。如今陛下倒行逆施,寒尽天下人心,老爷……不如趁此时机,为自己,为这满府上下,寻一条真正的生路。若能投奔大顺,或可保全名节,不负田将军以死明志的苦心,亦能继续在这乱世之中,为饱受涂炭的百姓尽一份心力,总好过留在此地,坐待那无妄之灾降临。”这番话,将她连日来的忧惧和思考全盘托出,也将那条最艰难、却也可能是唯一生路的选择,摆在了黄得功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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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得功猛地抬头,看向自己的夫人,眼中充满了震惊、挣扎,以及一种被说破心事的复杂情绪。这番话,可谓是大逆不道,形同谋反,若是传出去,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然而,它却又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