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爷。”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打断了沐天波的沉思。是老管家沐忠,他悄无声息地来到廊下,微微躬身,低声道,“京里来的何公公,已在花厅等候多时了,茶水都换过两巡,他询问国公爷何时可以点兵启程,语气……颇为不耐,几次以指叩案,似有催促之意。”
沐天波缓缓转过身,脸上惯常的沉稳神色已然恢复,仿佛刚才那一刻的迷茫与挣扎从未出现过。他整理了一下直裰的衣襟,感受着指尖布料细腻的纹理,借此平复内心的波澜,声音平静无波:“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花厅之内,气氛与外间的沉闷截然不同,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在空气中。司礼监随堂太监何继恩正端坐在客位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景德镇薄胎瓷茶盏,用那玲珑剔透的杯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拨弄着浮在水面的碧绿茶叶。他的姿态看似悠闲,但眉宇间却带着几分京官,尤其是天子近侍特有的倨傲与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见到沐天波迈步进来,何继恩并未起身,只是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接触发出清脆的微响。他抬起眼皮,那双略显细长的眼睛里精光闪动,尖细的嗓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压迫感:“黔国公,陛下的旨意,您也研读半晌了。军情紧急,关乎社稷安危,不知云南兵马,何时能够开拔入川?陛下在京城,可是日夜期盼着您的捷报呢。”他特意在“日夜期盼”四字上略略加重了语气,目光如钩,紧盯着沐天波的脸。
沐天波走到主位前,并未立刻坐下,只是拱了拱手,语气尽量保持着一方镇守重臣的平和与持重:“何公公,远来辛苦。非是沐某有意拖延,怠慢王事。只是这入川之事,关乎全局,牵一发而动全身。四川地势之险峻,天下皆知,剑门、夔门,皆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隘。西蜀侯……张献忠所部亦是百战之余,于川中经营有时,绝非弱旅。况且,北京之事,真相究竟如何,尚未有明确定论,朝野之间,疑虑颇多。此时仓促大举用兵,恐非万全之策,一旦受挫,则大局堪忧。是否……是否可再观望些时日,或由朝廷另行遣使,前往四川先行诘问,晓以利害,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他试图将理由说得更充分些,希望能引起对方一丝对局势的审慎。
“诘问?”何继恩猛地打断了他,嘴角向上扯起一个充满讥诮意味的弧度,声音陡然拔高,显得愈发尖锐,“黔国公,陛下的圣旨写得明明白白,李自成、张献忠,狼子野心,天性反复,假意归顺,实为缓兵之计,意在窥伺我大明虚实。此等逆贼,冥顽不灵,唯有尽速发兵,彻底剿灭,方能安定社稷,永绝后患!您还要观望?还要遣使诘问?”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锥,直刺沐天波:“莫非是……黔国公念及当年沙定洲之乱时,与那张献忠旧部,尤其是孙可望、李定国等人结下的一些战场旧情,故而心存犹豫,想要抗旨不成?”他直接将最敏感的那层窗户纸捅破,语气中的威胁之意毫不掩饰。
“抗旨”二字,如同两柄无形的重锤,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敲在沐天波的心上。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变得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何继恩:“何公公,此言差矣。沐家自先祖沐英公始,世受国恩,镇守云南近三百载,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沐某今日所思所想,所虑所忧,无一丝一毫私心,皆是为朝廷大局计,为陛下江山稳固计。如今清虏初平,天下疲敝,人心思定,骤然再启大规模内战,必致兵连祸结,生灵涂炭,受苦受难的仍是天下亿万黎民百姓。且北京之事,疑点颇多,若贸然兴兵,激化矛盾,岂非正中那些唯恐天下不乱者的下怀,令亲者痛而仇者快?”他尽量控制着情绪,但话语中的激动仍难以完全抑制。
“住口!”何继恩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几乎要点到沐天波的鼻尖,尖厉的声音在空旷的花厅中激起回响,“沐天波,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此妄揣圣意,非议陛下定下的国策。陛下圣明烛照,乾纲独断,岂容你在此妄加置疑,混淆视听!”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显出狰狞之色,“咱家看你不是为了朝廷大局,你是私心作祟,念着那些不该念的旧情,想要拥兵自重,割据西南!”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已是图穷匕见。
话音未落,何继恩猛地从怀中掏出一面金光闪闪、刻有繁复龙纹的令牌,高高举起,厉声喝道:“陛下密旨在此,沐天波迟疑观望,心怀两端,结交逆贼,意图不轨,着即拿下,锁拿进京候审。来人!”
厅外早已埋伏多时的数十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如同鬼魅般应声涌入,沉重的靴底踏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他们显然是何继恩从京城带来的亲信精锐,个个眼神冰冷,动作迅捷,如狼似虎地扑上前来,便要扭住沐天波的双臂。花厅外,沐府的一些家将闻声赶来,却被更多的锦衣卫拦在外面,刀剑半出鞘,双方对峙着,气氛紧张得如同绷紧的弓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