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戚睿涵,则主动向李自成和李岩请缨,承担起了与明朝文官集团,尤其是那些在士林中享有清誉、对朝野舆论有巨大影响力的宰辅重臣和名士清流沟通的重任。他深知,在皇权时代,这些掌握着笔杆子、代表着“清议”的文人士大夫,其能量不容小觑。争取到他们的理解、同情乃至支持,就等于在很大程度上掌握了舆论的喉舌,能编织成一张无形的保护网,能在很大程度上制约朱由崧及其身边如马士英等可能存在的猜忌之心,或是一些更阴暗的念头。
他首先拜访的,是史可法。史阁部为人刚正,忧国忧民,对戚睿涵这个年轻人在联合大顺、共同抗清过程中表现出的远见、胆识和灵活的手腕十分欣赏,两人在南京时就有过交往,算得上是旧识,沟通起来障碍最小。
在史可法位于北京临时府邸那间简朴却不失雅致的书房内,窗外竹影婆娑,室内茶香袅袅。史可法屏退了左右,与戚睿涵对坐品茗。他望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已历经大风大浪、眼神中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的青年,不禁感慨道:“元芝啊,看到今日之局面,老夫时常想起当初在南京时,你于朝堂之上,力排众议,主张联顺抗清,甚至不惜以身家性命担保。当时老夫虽知此策或有一线生机,然心中亦是疑虑重重,难以决断。如今看来,若非你当日之坚持,若非李闯……哦,顺王他最终能以大局为重,与我朝携手,焉能有今日如此迅疾光复神州、雪洗辽东之耻的盛事?老夫有时思之,亦觉惭愧。”
戚睿涵连忙欠身,态度谦逊:“阁老过誉了,晚生实在不敢当。此乃时势使然,天命所归,亦赖陛下圣明裁决,阁老与前方将士浴血奋战,用命效死,更有顺王、西蜀侯等深明大义,摒弃前嫌。晚生不过因缘际会,恰在其位,略尽绵薄之力而已,实无尺寸之功。”他顿了顿,将手中茶杯轻轻放下,神色转为严肃而诚恳,“阁老,如今满清虽灭,然天下疮痍满目,元气大伤,人心思治,渴盼太平,更甚于渴盼甘露。顺王之心,经过这数月观察,晚生愿以性命担保,天地可鉴。他常对晚生言,昔日揭竿,实为官逼民反,是被层层盘剥、走投无路之下,逼上梁山。其初心,并非为了南面称孤,做那皇帝,实是不忍见百姓易子而食,路有冻死骨之惨状。”
史可法捋着颌下长须,默然片刻,书房内只有煮水的松涛声轻轻作响。他缓缓点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沉重的了然:“逼上梁山……此言,确是不虚啊。回想崇祯朝末年,天灾连绵,人祸更炽,政令不行于下,贪腐横行于朝,苛捐杂税多如牛毛,胥吏如虎,确是将无数安分守己的良民,生生逼成了所谓的‘流寇’、‘贼匪’。李自成……顺王他能当着陛下与满朝文武之面,说出这番话来,可见其心性已非昔日阿蒙,对其过往,亦有所反思。若他此番能真心归顺朝廷,辅佐陛下,安定西北,使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实为社稷之幸,苍生之福。”
“正是如此。”戚睿涵见史可法态度明确,心中稍定,趁热打铁,“阁老明鉴万里。顺王所求,其实至简至朴,不过是希望在他治下的一方百姓能安居乐业,免受战乱流离之苦,他本人亦能得享太平,不再颠沛。至于权位,不过是实现此目的之手段,而非目的本身。若陛下能胸怀宽广,示以至诚,励精图治,刷新吏治,使天下归心,则顺王麾下数十万经历战火洗礼的旧部,非但不是隐患,反而能成为大明西北边疆一道坚固的屏障,抵御任何可能的侵扰。此乃双赢之局,利在当代,功在千秋。”
史可法眼中闪过赞许的光芒,显然对戚睿涵的分析深以为然:“元芝所见,甚合吾心。眼下之势,唯有同心协力,共图恢复,方是正理。任何猜忌与内耗,都只会亲者痛,而令蛰伏之敌暗中窃喜。你放心,于公于私,于国于民,老夫都会尽力斡旋,力主和平安置之策,使此番统一大业,能够平稳达成。”
离开史府,戚睿涵心中略感踏实。史可法的态度,代表了朝中一批较为正直、以国事为重的官员的倾向,是必须争取并且可以倚重的重要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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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他又依次拜访了以学问渊博、品性刚直、在清流中极具影响力的都御史刘宗周,以及文名满天下、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礼部尚书钱谦益,还有作为复社领袖之一、同时也是董小倩姐夫的名士冒辟疆,以及另一位复社俊杰、精通西学的方以智等人。面对不同的对象,戚睿涵调整了沟通的策略和侧重点。
在与刘宗周的交谈中,戚睿涵更多地从儒家“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民本思想切入,详细阐述李自成起义的被迫性与其现在追求和平、避免战祸的诚意,反复强调“止戈为武”、“仁者无敌”的道理,指出对归顺者示以仁德,使其能安民保境,方是圣王之道,亦是当前代价最小、最符合儒家理想的解决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