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畴面色不变,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听到的只是清理路边杂草的命令。他毫不犹豫地深深躬身,声音平稳无波:“臣,洪承畴,遵旨!”
他心中或许有瞬间的波澜,或许想起了多年前自己也曾是明朝的督师,或许对那三十九口无辜百姓有一丝怜悯,但这一切,都早已被多年官场沉浮、现实的残酷以及对自身权势地位的维护所磨平、所掩盖。在这位说一不二的摄政王面前,他深知,唯有绝对的、毫无迟疑的服从,才能保住现有的一切,甚至更进一步。
处置完兖州之事,多尔衮似乎意犹未尽,又提起不久前发生的另两桩震动朝野的事件,声音带着森然的寒意,如同北地永不融化的冰霜:“尔等需当谨记!前有朝鲜使臣金熙聪,不识我大清体统,妄自尊大,朝贡礼仪多有怠慢亵渎,已依律正法,头颅送回朝鲜,以儆效尤。后有青州知府邴春华,罔顾圣恩,竟敢上奏折,妄言什么‘满汉一体’,请求拆除满城,消除隔阂?此等言论,分明是离间满汉,动摇我国本,实属十恶不赦。现已查明,邴春华心怀叵测,诽谤朝廷,已凌迟处死,诛连九族,其邻里乡党,也已一并连坐严惩!”
他的话语,一句比一句冰冷,一句比一句血腥,如同无形的枷锁,一层层套在殿内所有大臣,尤其是汉臣的心头:“尔等皆需引以为戒,时刻自省。我大清之政策,乃太祖、太宗皇帝所定,并经本王与皇上钦准,只能不折不扣,严格执行。任何人,不得有丝毫质疑,不得有半分懈怠。凡有阳奉阴违、妄加议论、心存侥幸者,赵始发、邴春华之下场,便是尔等之前车之鉴!”
这最后的警告,如同冰水泼入滚油,瞬间冻结了所有可能存在的异动与心思。群臣彻底噤若寒蝉,唯有在领班大臣的带领下,机械地、用尽全身力气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摄政王千岁千岁千千岁”的声音,在空旷而压抑的大殿中空洞地回荡,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僵硬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
武英殿内的血腥与肃杀,如同这年秋天的寒潮,迅速弥漫开来。消息通过各种渠道——快马、密探、商队、甚至是江湖流言,越过千山万水,试图穿透清军严密的封锁线,向着南方,向着一切仍在抵抗的区域传播。
数日后,黄昏。陕西,凤翔府,平西侯府。
这座府邸原是明朝一位藩王的别院,如今成了吴三桂的驻跸之所。虽经战火,但主体建筑依旧保持着昔日的恢弘气象,只是飞檐斗拱间,多了几分军营的肃杀。庭园中的草木已见凋零,落叶在渐起的秋风中打着旋儿,更添几分萧瑟。
书房内,已然点起了数盏明亮的牛油大蜡,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吴三桂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身着一袭家常的藏青色绸袍,未着盔甲,但眉宇间那股久经沙场的悍厉之气却无法掩盖。他面色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戚睿涵与董小倩分坐两侧。戚睿涵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青色劲装,虽经近年的军旅生涯磨砺,眉宇间仍带着一丝属于现代青年的跳脱,但此刻那双眼睛却深邃如潭。董小倩则是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外罩淡青比甲,秀发轻挽,素净淡雅,如同乱世中的一株空谷幽兰,只是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此刻也盛满了沉重。
他们刚刚听完了来自京师的密报。负责传递消息的,是吴三桂麾下最得力的夜不收首领,一个如同影子般沉默精干的汉子,他已经将武英殿上发生的一切,尽可能详细地复述了一遍,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留下满室的压抑。
“……朝鲜使臣因礼仪不符合清廷所定规矩被斩,头颅送回;青州知府邴春华因请求拆满城,被指离间满汉,凌迟处死,诛九族,邻里连坐;兖州知府赵始发,为民请命,恳请朝廷放过几个入山求活的灾民,被指妄议朝政,袒护不法,立斩于市曹;而那几户,共计七户三十九口灾民,则由洪承畴亲自负责,派兵入山,悉数缉拿,就地处决,首级悬挂城楼示众……”吴三桂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他将这短短时间内发生的三起血案,一件件,一桩桩,清晰地再次道出,每一个字都像是浸透了血泪,重重砸在书房内三人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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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沉重,不安地跳跃了一下,在戚睿涵年轻而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静静地听着,起初是难以置信,随即是愤怒的火苗开始在心中窜起。当听到赵始发只是因为替灾民说了几句话就被冠以“大逆不道”的罪名斩首时,他的拳头在桌下不由自主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远不及心中的刺痛。当最后听到那三十九口灾民,包括妇孺老幼,被洪承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