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绝望的呼喊声,如同受伤野兽的悲鸣,在空旷的大殿中久久回荡,然后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殿门外刺眼的秋日阳光中。殿内,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宁静,唯有檀香依旧无声地、固执地缭绕盘旋,却再也无法掩盖那弥漫开来的、新鲜的血腥味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众大臣,无论是满洲亲贵还是已剃发易服的汉臣,皆低眉垂目,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心中却是波澜起伏,各有所思。满洲亲贵们大多面露得色,认为摄政王此举狠狠打击了藩属的骄矜之气,彰显了大清不容置疑的权威。而那些汉臣,如范文程、洪承畴等人,心中不免泛起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寒意。这“陛下”、“殿下”之称,何尝不是他们自幼熟读圣贤书、心中习以为常的对帝王的至高尊称?今日竟成了取死之道。大清之严苛,摄政王之威权与对汉文化的排斥警惕,由此可见一斑。一些心思更深者,则从中看到了清廷在“正统”外表下的文化不自信与根深蒂固的暴戾。
端坐在御座之侧的多尔衮,面无表情地看着金熙聪被拖走的方向,眼神深邃。他此举,固然有维护“正确”礼仪、树立权威的考量,更深层次,则是要彻底斩断朝鲜与明朝的心理联系,确立大清取代明朝的“唯一正统”地位。同时,这也是做给殿内所有汉臣看的——无论你们心中如何想,都必须彻底抛弃前明,遵从新朝的规矩。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然而,他或许并未深思,或者说并不在意,恐惧能够压制表面的反抗,却无法真正赢得人心。丹墀之下的血谏,无论是使臣无辜的鲜血,都在悄然侵蚀着这个依靠武力建立起来的新王朝,本就并不稳固的统治根基。
殿内的血腥气尚未散尽,压抑的气氛依然浓重。群臣尚未从刚才的震撼中完全回过神来,殿外又有太监急匆匆入内,跪地双手呈上一份密封的奏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启禀皇上,摄政王。山东青州知府邴春华,有紧急奏章,由六百里加急递到,呈请御览。”
福临示意身旁的太监将奏章接过,然后习惯性地转递给多尔衮。多尔衮面无表情地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奏疏,拆开火漆封口,展开浏览。起初,他的面色尚算平静,似乎只是例行公事地查阅地方奏报。但随着目光在字里行间移动,他的眉头逐渐拧紧,脸上的肌肉微微绷起,阴云开始在他眉宇间汇聚。看到中间部分,他的呼吸似乎变得粗重了一些,握住奏疏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当看到最后那明确的、请求“拆除满城”的核心建议时,他胸中的怒火终于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
“混账东西,真是岂有此理!”多尔衮猛地将那份奏章狠狠摔在御案之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吓得殿内群臣浑身一颤,刚刚稍有松弛的神经再次骤然绷紧。他霍然起身,因极度的愤怒,声音都显得有些沙哑扭曲,“这个邴春华,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读书读坏了脑子,腐儒误国!竟敢……竟敢上此狂悖逆天之奏!”
福临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吓得缩了一下肩膀,小脸发白,怯生生地问道:“皇……皇叔父,何事……何事如此动怒?”
多尔衮胸口剧烈起伏,强压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指着那份被摔在案上的奏章,对福临,也是对满殿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厉声说道:“这个青州知府邴春华,上疏言事,你们猜他说的什么?他竟敢……竟敢以‘为江山社稷长治久安计’为名,请求朝廷下旨,拆除各省要地所设之满城。简直是荒谬绝伦,丧心病狂!”
“拆除满城?”此言一出,满殿皆惊,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了一瓢冷水。不仅汉官们面面相觑,难以置信,就连许多满洲亲贵,如鳌拜、谭泰等人,也都露出了极度震惊和愤怒的表情,仿佛听到了最恶毒的诅咒。满城,那可是他们八旗子弟在关内安身立命、掌控地方的根基所在啊!
“正是,拆除满城!”多尔衮在御阶前急速踱步,语气森然如同数九寒冰,“他在奏疏中巧言令色,说什么满城之设,高墙深垒,分隔满汉,隔绝族群,导致满汉隔阂日深,彼此视若仇寇,矛盾激化,人心惶惶,实不利于国家长治久安,更有损皇上四海一家之仁德。说什么唯有拆除满城围墙,使满汉官员兵民杂居共处,互通婚姻,习彼此语言风俗,方能真正实现满汉一体,消弭纷争,巩固国本……呵呵,好一番冠冕堂皇的‘高论’!”他冷笑连连,笑声中充满了讥讽与杀意,“他还举了青州当地的例子,说什么满城驻军与城外汉民时常因田土、水源、市易等琐事冲突,积怨已深,地方官管理不便,常滋生事端,恐酿成大祸云云。依他看来,倒是我大清设立满城,反倒是祸乱之源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就在这时,设置在御座后方,用以隔绝视听的九龙屏风之后,一个虽然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缓缓传来,显然是通过侍立的宫女传达了她的态度。那是孝庄太后的声音:
“荒谬,彻头彻尾的荒谬之言!”孝庄的声音虽然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殿中主要大臣的耳中,“满城之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