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随着他的沉默,微微沉寂了一瞬。戚睿涵和董小倩都明白他此刻心中所想,想起了那位宁死不屈、血染疆场的老将军吴襄,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股敬意与怅惘。
吴三桂很快调整了情绪,将那抹悲戚压下,重新露出笑容,朗声道:“好了,今日除夕,旧岁将尽,新年伊始,不说这些伤感之事。饺子要有,汤圆也要有,图的就是一个更岁交子、团圆圆满的好兆头。但愿……”他转头望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院墙,越过了远山,投向了广阔而纷乱的中原大地,“但愿来年,老天爷开眼,这天下能少些战火,多几分太平气象,让百姓能喘口气,让将士……能归田卸甲。”
夜幕缓缓降临,如同一块深蓝色的巨大绒布,将西京城温柔地笼罩。平西侯府的正厅里,设下了简单的家宴。没有山珍海味,没有水陆八珍,多是些本地出产的羊肉、鸡鸭、腌菜、豆制品,加上众人亲手包的、形态各异的饺子和后来搓的圆滚滚的汤圆,倒也摆满了一桌子,显得颇为丰盛热闹。
吴三桂坐了主位,戚睿涵、董小倩,以及几位核心的将领、文职僚属围坐一堂。杯中并非美酒,而是以清水或淡茶代之,毕竟身处前线,随时可能有军情,需保持清醒。众人以水代酒,互相举杯,道着新春的祝贺,话语中多是“早日平定虏乱”、“收复河山”、“百姓安康”之类的祈愿。
饭后,天色已完全黑透,但城中并不寂静。戚睿涵和董小倩信步走出侯府,来到西京的大街上。
尽管战事吃紧,官府实行了严格的物资管制,但并未禁止百姓庆祝新年,甚至官府还出面组织了一些简单的庆祝活动,以期凝聚人心,提振士气。街道两旁,许多人家门前都挂起了红色的灯笼,烛光透过薄薄的红纸逸散出来,映照着屋檐下、街角处尚未融化的积雪,泛着暖融融的、令人心安的光晕。
孩童们穿着虽然不算新、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棉袄,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在街上追逐嬉笑,偶尔点燃几枚稀罕的、由官府限量发放的爆竹,“啪”的一声脆响在清冷的空气中炸开,引来一阵欢快的惊呼和更多的笑声。偶尔有一队队巡城的兵士走过,他们身着冰冷的铠甲,手持长枪,步伐沉稳而警惕,锐利的目光扫过街道的每一个角落。但当他们看到街上这难得的、充满生气的节日景象,看到孩子们天真无邪的笑脸,那紧绷的脸上,也会微微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与欣慰。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散尽后特有的清冷气息,混合着家家户户门窗缝里飘出的、食物残留的香气,还有一种名为“希望”的、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气息,在寒风中悄然滋生、蔓延。
“比起北京城那种无处不在的压抑和冰冷,比起河南府战后那种狼藉,这里,总算还有点活生生的人气儿。”戚睿涵呵出一口长长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雾,轻声感慨道。这平凡的、充满烟火气的一幕,在他眼中,比任何壮丽的风景都更动人。
董小倩跟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微微仰头看着眼前这片在战乱中顽强绽放的温馨景象,眼中也流露出许久未见的暖意与柔和:“是啊,百姓们所求的,其实很简单,不过是一餐能果腹的饱饭,一夜能安睡的暖衾,一个能太平度日的年景。只可惜……”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但那未尽的语意,戚睿涵完全明白。可惜这煌煌世道,连这最基本、最朴素的愿望,对许多人来说都已是遥不可及的奢望。这片刻的安宁,如同狂风中的烛火,不知能持续多久。
两人沿着挂满灯笼的街道,默默走了一段路,谁也没有再说话,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在静默中流淌。他们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广场,这里似乎是官府指定的庆祝点,聚集了比别处更多的人群。有摆着小摊,贩卖着简陋的木雕、泥人、剪纸等小玩意的老人;有围成一圈,观看杂耍艺人表演吞刀、吐火、顶碗的百姓,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与掌声;还有一些文人模样的士子,在角落设了桌案,为人代写春联,换取几个铜板或些许食物。虽然规模远不能与和平时期相比,表演和货物也显得粗糙,却也让这寂静而寒冷的冬夜,增添了许许多多的生气与活力。
“睿涵,”董小倩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她望着广场边缘,一盏由几个年轻人小心翼翼点燃、然后缓缓放飞的孔明灯。那盏灯带着一点微弱而坚定的橘黄色火光,晃晃悠悠地升上深邃的夜空,在漫天沉寂的星子映衬下,如同一个渺小却执着的灵魂,飘向不可知的远方。“你说,我们真的能赢吗?清虏势大,如今又得了张晓宇这等人物相助,火器越来越厉害,手段也越来越诡异狠毒。河南府一战,我们关宁军和顺军兄弟,付出了那么惨重的代价,杨铭将军他们……”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对未来不确定性的忧虑,也是对逝去战友的哀思。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