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您所言……甚是。此战,我军确实胜之不武,损失惨重。不过,吴三桂部经此一战,亦是元气大伤,十不存四五,精锐尽丧,短期内难复旧观。我军虽折损颇重,但根基未动,实力犹存。而且,我们的火器之利,日新月异,那张晓宇……”
“张晓宇……”豪格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难明,既有倚重,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此人之才,心思之巧,确非常人所能及,堪称鬼神莫测,是我大清之福,亦是……一柄双刃剑。其所制火器,威力惊人,匪夷所思。若非如此,只怕我们想要打下这河南府,付出的代价还要更大,时间还要更久。”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寒意,仿佛腊月的寒风:“但是,尼堪,你要记住,也要告诉下面的将领们。火器再利,威力再大,终是死物。是刀,是剑,要看握在谁的手里,要看为何而战。驾驭这死物的,是人心,是士气,是将领的谋略,是士兵的敢死之心。吴三桂麾下,能有那个身份不明、却每每能在关键时刻提出奇谋、甚至能识破我们火器弱点的戚睿涵;能有杨铭那般,明知是死,也甘愿赴汤蹈火、以身为饵的忠勇之将;能有那数万宁愿饿着肚子、抱着炸药包与我们的楯车同归于尽,也绝不后退一步的士兵……这才是他们最难对付的地方,这才是关宁军的魂魄所在!”
堂内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已彻底敛去,墨蓝色的天幕上开始点缀起稀疏的星子。夜色如浓稠的墨汁,迅速浸染开来,将河南府的残破与伤痕,将那些未能清理的尸骸与血迹,将所有的惨烈与悲壮,都掩盖在无边的黑暗之下。只有巡夜士兵手中火把跳动的、昏黄不定的光芒,如同鬼火般,偶尔照亮那些焦黑的城墙垛口,那些沉默而狰狞的断壁残垣,映出一片劫后的、令人绝望的狼藉与苍凉。
豪格望着门外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心中那股因占领河南府而带来的挫败感与空虚感,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消散,反而愈发沉重,如同梦魇般缠绕着他。他隐隐感觉到,拿下这座残破的城池,或许并非一场南征的结束,甚至不是一个阶段的胜利,而是另一场更加艰难、更加漫长、更加考验意志与国力的较量的开始。
关宁军的铁甲虽暂时退去,但那上面沾染的八旗子弟的鲜血,那在绝境中迸发出来的不屈意志,以及那个叫戚睿涵的年轻人带来的变数,都如同冰冷的骨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头,让他感到一阵阵寒意。这铁甲,远未冷却;这征途,才刚刚开始。
而在返回西京休整的漫漫长路上,吴三桂同样在沉默中骑行。夜风凛冽,吹动他残破的征袍,带来刺骨的寒意。身后的将士们,怀揣着那分量不轻、足以让家人过上几年好日子的黄金,心中却如同压着冰冷的巨石,感受不到丝毫暖意。丰厚的赏赐,抚不平失去手足同袍的刻骨伤痛;朝廷的恩典,浇不灭对马吉翔之流仅受薄惩的熊熊愤懑。
戚睿涵策马跟在吴三桂身侧,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位历史名将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重与压抑。他看着吴三桂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的背影,看着远处早已沉入地平线之下、仿佛从未存在过的落日方向,心中思绪万千,如同奔腾的江河。他知道,河南府那场历时八日的血战,暂时画上了一个惨烈的句号。但与大清的你死我亡的战争,远未结束,甚至可能更加残酷。而南明内部的重重隐患——党争、腐败、勋贵掣肘、将帅不和——这些看不见的敌人,或许比战场上张晓宇打造的那些明枪暗箭、毒火诡雷,更加致命,更能从内部瓦解一切的抵抗力量。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本用油布仔细包裹的、记录着各种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摘要的笔记本,以及那个依靠陈圆圆巧手提供的银丝和李大坤想办法弄来的简易手摇转子才得以偶尔充上一点点电、大部分时间如同砖头般的智能手机。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他的心头,越收越紧。
或许,是时候了,是时候和李大坤更紧密地联手,利用一切可能的资源,将笔记本上和脑海中那些零散的、超越时代的知识,不仅仅是作为奇谋妙计,而是要系统性地、尽可能地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可以对抗张晓宇那日益危险和诡异的黑科技的力量了。无论是为了在这片黑暗的历史长夜中,为身边这些值得敬佩和守护的人,杀出一条血路,还是为了那渺茫的、改变华夏命运的一线生机,他都必须要行动起来了。
铁甲未冷,热血未凝,但前方的征程,注定漫长而崎岖,遍布荆棘与更深沉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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