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此言差矣。”不等瞿式耜接话,一旁的张同敞已然开口,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守城八日,内无充足粮草,外无及时援兵,面对数倍强敌、犀利火器,犹自巷战不休,毙伤鞑虏逾万,使其精锐折损,锐气尽丧,此乃毋庸置疑之大捷。何来‘弃城’之说?若非侯爷与关宁铁骑在河南府死战不退,牢牢吸引住建奴主力,使其无暇他顾,我汝宁、凤阳防线岂能得以从容布置,最终击退多铎、鳌拜之偏师?战略目的已然达成,河南府一城一地之得失,实不足挂齿。朝廷已有明鉴,侯爷与全体关宁军将士,乃此战之首功!”
瞿式耜重重拍了拍吴三桂的臂甲,发出“砰砰”的沉闷声响,仿佛在确认这副铁甲下的身躯所承载的重量。“平西侯,同敞所言极是,不必过谦,更不必自责。本督已连夜上表朝廷,详述战功,为尔等请功。”他的目光扫过吴三桂身后那些伤痕累累、血污满身的将领,以及在堂外庭院中静静肃立、如同铜浇铁铸般的士兵们,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清晰地传遍整个院落,“为彰此殊勋,壮我军威,本督宣布,凡参与河南府守城之战之关宁军将士,无论官兵,每人赏黄金百两,即刻发放。所有战殁者,抚恤加倍,其家眷由朝廷一体供养,免其赋税徭役。”
黄金百两,这无疑是一笔足以让寻常人家一夜暴富的重赏。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堂内堂外的关宁军将士们,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他们大多数人只是默默地站着,眼神空洞,或低垂着头,或望向远方,目光中更多的是对逝去同袍的无尽哀思,是对那八日地狱般经历的痛苦回忆。
那些永远倒在河南府城墙上下、洛河岸边、狭窄巷陌之间的兄弟,那些在毒烟中痛苦窒息、在震天雷下粉身碎骨、在骑兵冲阵时被践踏成泥的同泽,他们的血,他们的命,又岂是这黄白之物所能衡量、所能补偿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悲伤,黄金的许诺,反而更衬得这份悲伤沉重无比。
吴三桂深深一揖,甲叶随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三桂……代全体关宁将士,谢督师厚赏,谢朝廷恩典。”他直起身,脸上依旧看不出太多表情,但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显露出内心的波澜。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抬起头,目光直视瞿式耜,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下来:“督师,不知……对于那畏敌如虎、贻误军机的马吉翔,朝廷……最终如何处置?”
提到“马吉翔”这个名字,堂内的气氛瞬间为之一凝,仿佛有一股寒流掠过。戚睿涵和董小倩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压抑不住的愤懑与寒意。站在吴三桂侧后方的吴国贵等一众悍将,更是猛地握紧了拳头,额角青筋隐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空气中似乎能听到他们因极度愤怒而粗重起来的呼吸声。
瞿式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同蒙上了一层寒霜,他冷哼一声,语气中充满了鄙夷与怒其不争:“马吉翔此人,贪生怕死,庸懦无能。屡次贻误战机,更纵容其部下潘化云,不战而逃,弃守伊川要地,致使你部侧翼洞开,后勤断绝,险些酿成全军覆没之惨祸。其行可鄙,其心可诛。按大明军律,纵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透露出深深的无奈与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然……念在其乃桂王亲眷,与皇室牵连甚深,陛下与桂王府的马太妃……亦有回护之意。经朝中诸公反复商议,权衡……最终裁定……杖八十,革去所有官职爵位,于府中软禁思过,非诏不得出。”
“什么?杖八十?软禁思过?”
吴国贵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踏前一步,脚下的青砖似乎都为之震动。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瞿式耜,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如同受伤的猛兽发出的咆哮:“督师,就只是杖八十,软禁?他马吉翔贪生怕死,一纸空文假意支援,实则坐视我等于河南府孤军苦战,陷入绝境。那潘化云更是不战而逃,弃守伊川,如同在我等背后插了致命一刀。若非他们掣肘、背叛,我关宁军何至于在河南府陷入重围,何至于粮尽援绝,何至于……何至于折损两万三千余弟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般的悲怆,回荡在空旷的大堂,撞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那是两万三千多条活生生的人命啊,督师,都是我关宁军百战余生、从辽东一路杀出来的好儿郎,是能抱着火药包冲进敌阵的好汉,是能饿着肚子死守城墙三天的硬骨头。他们……他们不是堂堂正正死在建奴的火铳毒气之下,更多的是被这些所谓的‘友军’、这些躲在后方贪墨军饷的蠹虫,活活坑死的,是被自己人的冷箭射穿脊梁的!”
吴国贵猛地扯开自己残破的衣甲,露出胸前一道狰狞的、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声音哽咽,几乎字字带血:“您看看,我们在前方流血拼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