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在弥漫的、逐渐稀释的毒烟边缘,左翼阵地依旧传来虽然减弱却依旧激烈的喊杀声和兵刃撞击声。简仲功所部因为位置相对偏离毒气投射的中心区域,且风向略有偏差,并未受到直接的、毁灭性的覆盖,但他们此刻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苦战。渡河清军的主力,在解决了中央防线的抵抗后,正如同嗜血的狼群,掉头向着他们这支孤军摇摇欲坠的防线发起了疯狂的冲击。
可以远远望见,简仲功那魁梧的身影依旧在敌群中左冲右突,他浑身浴血,如同一个血人,那柄泼风大刀已经砍出了数个明显的缺口,挥舞起来不如之前那般凌厉,但他依然像一尊不屈的战神,牢牢钉在阵地的最前沿,他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数量急剧减少。
“必须接应简将军撤下来,”吴三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统帅的冷静,当机立断,“他是难得的勇将,更是军心所系,绝不能折在这里!”
然而,派谁去接应?清军已经控制了大部分河岸区域,通往左翼的道路被重重清军和混乱的溃兵阻断,此时派兵出城,无异于羊入虎口,九死一生。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是血、甲胄破碎的传令兵连滚爬爬地冲上城头,几乎是扑倒在吴三桂脚下,带着哭腔嘶喊道:“侯爷,简将军……简将军他……”
“他怎么了?快说!”吴三桂心头猛地一紧,俯身抓住传令兵的胳膊。
“简将军被尼堪的骑兵偷袭,身中数箭,其中一箭透甲而入,重伤昏迷。左翼……左翼现在群龙无首,弟兄们死伤惨重,快……快顶不住了!”
这个消息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城头每一个人的心上。简仲功重伤昏迷,左翼这支唯一的、还在坚持的抵抗力量若再被彻底击溃,清军就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完成合围,将城外所有残存的关宁军抵抗力量一口吃掉,然后从容布置对外城的最后总攻。
一片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笼罩了城头。只有城外震天的喊杀声、伤者的哀嚎和寒风的呼啸,提醒着人们现实的残酷。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站了出来。是参军杨铭。他平日里更多是作为运筹帷幄的文士形象出现,负责军务文书、参谋策划,此刻却已是顶盔贯甲,脸上带着一种与往日温文尔雅截然不同的决然与平静。
“侯爷,末将请命!”杨铭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稳定,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涟漪。
吴三桂看着这位跟随自己多年,亦师亦友的老部下,眼神复杂无比。“杨参军,左翼已是死地,此去……”他顿了顿,后面的话不忍说出口。
“侯爷,局势危急,顾不得许多了。”杨铭坦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看透生死的淡然,“睿涵兄弟说得对,必须有人在洛河边拖住他们,哪怕多拖一刻,内城的准备就能多一分。末将虽是一介书生,不擅阵前搏杀,但于军略调度、稳定军心尚有几分心得。愿效绵薄之力,为我关宁军,为这河南府全城百姓,争取时间。”
他没有再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豪言壮语,只是深深地看了吴三桂一眼,那眼神里有对主帅的忠诚与告别;又看了戚睿涵和董小倩一眼,那眼神里有对年轻后辈的嘱托与期望。
吴三桂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重重一拍,落在杨铭的肩膀上,力量之大,让杨铭的身体微微晃了晃。“好,好,我拨给你五百精锐,不,八百,你一定要……想办法活着回来!”
杨铭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兵贵精不贵多。此时城门不宜大开,人多反而目标太大,行动不便。三百人足矣。皆选敢死之士即可。”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城内某个方向,声音低沉了一丝,“若……若末将未能归来,请侯爷,看在多年情分上,照顾我那风烛残年的老母,和尚未成年的幼子。”
说完,他不再犹豫,整了整腰间那柄更多是装饰作用的佩剑,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下城楼。他的背影在晨曦和硝烟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挺拔如松。
吴三桂红着眼圈,立刻下令。很快,一支三百人的敢死队在瓮城内迅速集结完毕。他们大多是跟随杨铭多年的老兵、家丁,或者是自愿报名的悍卒,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和凶狠,眼神如同即将赴死的野兽。他们检查着兵器,将箭矢插在顺手的位置,有些人默默地与熟悉的同伴交换着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沉重的城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开启了一道仅容数人并行的缝隙。杨铭翻身上马,抽出佩剑,向前一指。
“为了关宁军,杀!”
“杀——!”
三百敢死队如同决堤的洪流,又像一支射向死亡之地的利箭,爆发出震天的怒吼,义无反顾地冲出了城门,冲向了那片已被硝烟、死亡和绝望彻底笼罩的左翼阵地。
城头上的人,包括吴三桂、戚睿涵、董小倩,以及所有能望见那边的士兵,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那决绝的背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