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学着士兵们的样子,用力咬下一口烤得焦香四溢、带着烟火气息的大饼,再就着一大筷子炖得烂糊入味、肥而不腻的猪肉和吸饱了汤汁的粉条。食物的温暖和实在的口感,暂时填补了他内心因穿越、因困局、因对历史走向的无力感而产生的巨大空洞和不安。
董小倩安静地坐在戚睿涵身旁,她也分到了一份饼和菜。作为在江南水乡、书香门第长大的女子,她平日的饮食讲究的是清淡、精致、时鲜,何曾见过如此粗犷豪放、口味浓重的北方军营菜式?那泼辣直接的重盐重油,那厚实顶饿、需要用力咀嚼才能下咽的大饼,初入口时,确实让她那习惯于清淡的味蕾有些不适,微微蹙起了秀眉。
但当她看着周围那些士兵们狼吞虎咽、仿佛在享用世间最美味的珍馐的样子,感受着这弥漫在整个军营中、在悲壮与决绝之下潜藏着的、蓬勃而坚韧的生命力,她也渐渐适应,甚至从中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的痛快。仿佛这种原始而直接的进食方式,能够将所有的恐惧、忧虑、对未来的不确定,都就着这实在的食物一起吞下、消化,转化为支撑自己坚持下去的力量。
她小口地、却异常坚定地吃着饼,就着碗里油汪汪的炖菜,动作依旧保持着江南女子的秀气与优雅,但眼神却如同最坚硬的钻石,闪烁着无畏的光芒。
戚睿涵侧过头,看着她被篝火映照得微微发红、更显清丽绝俗的脸颊,以及她努力适应这粗粝食物时那认真的神态,心中不由得一动,一股混杂着敬佩、怜惜与难以言喻的酸楚的暖流涌上心头。在这个完全陌生、危机四伏的时代,在这个注定要被鲜血浸透的绝望孤城,能遇到这样一位志同道合、勇敢无畏、外柔内刚的伙伴,是何其幸运,又是何其残酷。
他放下手中的碗,轻声问道,声音几乎被篝火的噼啪声和周围的低语淹没:“小倩,怕吗?”
董小倩闻言,轻轻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饼,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平静地看着戚睿涵,摇了摇头,唇角甚至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些许超然意味的弧度:“自幼家父与姐姐便教导我,读书当明理,明理当知义。精忠报国,并非男子专利;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女子亦在其中。如今国难当头,神州板荡,黎民受苦,我虽力薄,幸得略通武艺,亦当仁不让,岂敢因生死而畏怯?”她的语气没有丝毫的犹豫和矫饰,仿佛在陈述一个如同日出日落般再自然不过的道理,那份源自教养与信念的从容,令人心折。
戚睿涵心中震撼,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董小倩放在膝上的那只手。那只手并不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柔若无骨,指腹和虎口处有着常年习练剑术磨出的薄茧,却带着温热的、真实的力度,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好姐妹,”戚睿涵的声音有些低沉沙哑,却异常认真、郑重,“前路艰险,九死一生。但我们并肩而行,无论结局如何,终不负此生。我们……共进退。”
董小倩的手在被他握住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却没有抽回,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任由他温热的手掌包裹着自己的手。她迎着他真挚而坚定的目光,再次轻轻点了点头,那抹坚毅的弧度在她唇角加深,清亮的眸子里映照着跳跃的篝火,也映照着他的身影。在这片被战争阴云笼罩、被死亡气息浸润的营地中,两人紧握的手和同样决然的眼神,构成了一幅短暂却足以刻入灵魂深处的画面,温暖而悲壮。
夜色渐深,篝火渐次熄灭,只余下零星的火星在灰烬中明灭。吃饱喝足、酒意上涌的士兵们并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开始默默地、认真地检查自己的兵器甲胄。有人用磨石细细地打磨着卷刃的刀锋,发出“沙沙”的声响;有人整理着箭囊中的箭矢,将每一支羽箭都摆放整齐;有人帮助同伴系紧铠甲的丝绦,互相拍打着肩膀,低声说着或许是最后的叮嘱。没有人高声喧哗,只有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皮革摩擦的窸窣声,以及偶尔响起的、压抑着的、对家乡亲人的喃喃低语。
明天,当太阳再次升起,驱散这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时,便是血战开始之刻。这座饱经沧桑的中原古城,将迎来它命运长河中最残酷、最血腥的一页。而城中的每一个人,从位高权重的平西侯,到穿越而来的异乡客,再到江南奇女子,以及成千上万无名的士兵和百姓,都已用自己的方式,做好了准备。与这座城,与身边的袍泽,同生共死,誓不言归。
空气中,最后的食物香气与浓烈的酒气、硝烟味、皮革金属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心悸的气息,那是战争的味道,也是决绝的味道。星光在厚重的云层间隙中黯淡地闪烁,注视着这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大地,沉默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