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头兵们吆喝着,将一张张厚实、带着焦香味的东北大饼分发给排成长队的士兵。还有那一坛坛窖藏或者新沽的烧刀子烈酒,被士兵们兴奋地拍开泥封,辛辣凛冽的酒气瞬间冲入鼻腔,刺激着男儿们的神经。
没有想象中的喧哗,也没有胜利般的狂欢,整个军营的气氛是一种近乎沉重的肃穆,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默默地接过比自己脸还大的饼,用粗陶碗舀上一大碗油汪汪、热气腾腾的杀猪菜或者炖羊肉,就着饼,大口大口地吃着。
他们吃得很认真,很用力,仿佛要将这食物的温暖和力量彻底融入自己的身体,支撑自己度过接下来的血火考验。有人端起倒满烈酒的粗陶碗,仰头狠狠地灌上一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一路滚烫地落入胃中,辣得他们龇牙咧嘴,却仿佛能将胸中积郁的恐惧、迷茫和对命运的愤懑都暂时浇灭、融化。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年轻或饱经风霜的脸庞。他们中有久经沙场的老兵,眼神麻木中透着看透生死的淡然;有刚刚补充进来的新兵,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和对未知命运的恐惧;也有从中原各地汇聚而来的义军,眼神中燃烧着保家卫国的朴素火焰。
如今,他们大多沉默着,默默地咀嚼,默默地饮酒,眼神交汇时,或许只是一个简单的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他们知道为何而战——为了身后或许早已沦陷或者遥不可及的家乡,为了身边的袍泽兄弟,也为了那面虽然残破却依旧飘扬的汉家旗帜。他们也知道可能面临的结局——马革裹尸,埋骨他乡。
吴三桂、戚睿涵、董小倩以及杨珅、吴国贵等高级将领也来到了士兵中间,他们没有搞特殊化,同样坐在篝火旁,与士兵们吃着同样的食物。
吴三桂端起一碗斟满的烧刀子,站起身,环视四周。篝火的光芒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跳跃,映亮了他眼中复杂的情感。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士兵的耳中: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充满了力量,“我吴三桂,今日在这里,对不起大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望向他的、被火光映照得明暗不定的面孔,“用兵不力,谋划不周,把大家从辽东带到山西,又带到这中原之地,最终……把你们带到了这四面合围、援军断绝的绝地!”
人群中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士兵们没想到位高权重的平西侯会如此直言不讳地承认困境。
“外面,”吴三桂伸手指向城外清军营垒的方向,声音陡然提高,“是十二万凶残嗜血的满洲鞑子。他们断了我们所有的路,绝了我们所有的希望。这河南府城墙之内,就是我们最后的阵地,很可能……也是我们许多人的坟场!”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让气氛更加凝重。
“但是,”吴三桂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激昂起来,眼中重新燃起那种百战名将的桀骜与不屈,“我关宁军,自成军以来,从辽左血战到宁锦,从山海关转战至此,我们流的血,够多了;我们见的死人,也够多了。我们退一步,身后是什么?是我们父老乡亲赖以生存的土地,是江南亿万百姓的安危。我们今日若跪地求饶,剃了这头发,改了这衣冠,苟且偷生,他日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有何面目自称华夏儿郎?”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声音如同金铁交鸣:“今天,我们无路可退,唯有死战,才对得起我们身上这身浸透了同袍鲜血的甲胄,对得起我们‘关宁铁骑’这面响彻天下的旗号!这碗酒,”他高高举起手中那碗清澈烈性的烧刀子,声音如同宣誓,“第一,敬我吴三桂无能,连累诸位兄弟;第二,敬所有愿意陪我吴三桂,在这绝地、死地,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弟兄;第三,敬这煌煌大明,敬这华夏衣冠!干了!”
“愿随侯爷死战!”不知是哪个军官先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随即,零散的应和声从各处响起,迅速汇聚成一片低沉却如同海啸般坚定有力的浪潮,席卷了整个军营,直冲被火光映红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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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随侯爷死战,死战,死战!”
声浪滚滚,震得篝火都仿佛在摇曳。所有人,无论是将领还是普通士兵,都红着眼睛,高高举起手中的酒碗,仰起头,将碗中或辛辣或平淡的液体一饮而尽!浓烈的酒液灼烧着喉咙,也点燃了胸腔中那最后的热血与豪情。
戚睿涵不擅饮酒,平日里几乎滴酒不沾,此刻他也端起了一碗亲兵为他倒上的清水。他看着周围这些即将赴死的、大多数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士兵,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他们是这个时代最普通的个体,可能连自己的名字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