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身着侯爵常服,虽经风霜奔波,但腰杆挺得笔直,如同雪压不弯的青松,他面色沉毅,大步走入殿中,向三位主审官行了臣子之礼,然后昂然立于殿中。戚睿涵和董小倩作为随员,被允许站在殿门内侧旁听。戚睿涵迅速扫视全场,看到了站在文官队列前排,面色沉毅、对他微微颔首示意的路振飞,也看到了坐在后方珠帘之后,那道模糊的、微胖的黄色身影——弘光帝朱由崧正在亲自听审。而在另一侧,他看到了阮大铖、田仰、左良玉三人。阮大铖眼神闪烁,带着一丝阴冷;田仰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左良玉则老神在在,仿佛事不关己。
马士英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威势:“平西侯,今日召你前来,是为查证山西潞安、大同、泽州一线战事失利之缘由。陛下与朝廷对此极为关切,北疆安危,系于此审。你且将战事经过,如实道来,不得有丝毫隐瞒。”
吴三桂拱手,声音洪亮而稳定,开始叙述。他从接到朝廷命令,率关宁军主力北上山西驻防讲起,讲到如何与阮大铖、田仰、左良玉约定相互策应、互为犄角,如何在大同城下与清军爱星阿部激战,挫其锋芒,如何通过侦骑和情报,敏锐识破清军主力绕道,其真正意图在于兵力相对薄弱的潞安、泽州,又如何接到路振飞传达的圣旨,不得不分兵救援……
他的叙述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既陈述了关宁军面临的极端困境——兵力、装备均处劣势,且首次遭遇清军猛烈的新式火器乃至毒气攻击,更突出了关宁军在如此劣势下,依然奋勇作战,并积极执行支援友军的命令,体现了高度的纪律性和牺牲精神。
“……末将接到路大人传达的陛下严旨,虽知分兵危险,仍不敢怠慢,立刻派麾下勇将邓从武,率其本部精锐四百人,驰援被围于五岔口的田仰军。邓将军奋勇作战,不惜代价,终于撕开清军包围,为田部打开缺口,使其得以脱困。然田部脱困后,未按约定与我军合力牵制、反击清军,反而擅自向西急速撤离,致使苦战良久、伤亡不小的邓从武所部侧翼暴露,陷入清军增援部队的重重包围之中,孤立无援……最终,邓将军以下四百余将士,力战不屈,尽数……壮烈殉国,邓将军亦遭受毒气弹袭击,战死沙场。”
说到此处,吴三桂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和悲怆,虎目之中隐隐泛起血丝与泪光,那惨烈的一幕仿佛再次浮现眼前:“其后,马家坡一役,我关宁军为掩护左良玉部突围,主动承担断后重任,陷入清军预先设下的坚固碉堡阵地,被数倍之敌围攻,苦战五日五夜,伤亡极其惨重,箭尽粮绝。而左良玉都督此前拨付给我军使用的二十门所谓‘利器’虎蹲炮,临阵发射,竟十有八九皆为哑炮,无法打响,致使我军攻坚受挫,徒增伤亡。若非李定国、刘文秀将军深明大义,及时率大西军弟兄舍生忘死来援,拼死打开一条血路,我关宁军五万弟兄,恐已尽数葬身于山西马家坡那片焦土之上!”
他的话音刚落,叙述中的悲壮与冤屈尚未在殿中散去,一个尖利而充满愤慨的声音立刻如同夜枭般响起,打破了沉寂:
“吴三桂,你休要在此血口喷人,颠倒黑白,欺瞒陛下与诸位大人!”
只见阮大铖猛地从官员队列中闪出,指着吴三桂,满脸的义愤填膺,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分明是你吴三桂拥兵自重,逡巡不前,贻误战机,才致山西大局崩坏!我部在潞安被数倍于己的清军主力围攻,城池危如累卵,将士死伤累累,我等屡次向你发出求救文书,字字血泪,请求你速发援兵,你却始终按兵不动,坐视我军被围困,被消耗。若非我与田大人审时度势,当机立断,率军奋勇突围,杀出一条血路,早已成了清军刀下之鬼,为国捐躯了。你如今倒打一耙,还有脸在此妄言忠勇?”
田仰也紧跟着站出来,他语调阴阳怪气,带着一种故作姿态的惋惜:“阮大人所言,句句属实,皆是前线将士有目共睹。吴侯爷,你口口声声说支援,可你的援军在哪里?邓从武那区区两千人马,面对数万清军铁骑,杯水车薪,如何能真正解五岔口之围?我等奋力突围后,之所以向西转移,乃是不得已而为之,是为了保存朝廷实力,以图日后反击,怎能说是擅自撤离?倒是你吴侯爷,接到陛下明发旨意,命你死守马家坡,拖住清军,你却最终擅自放弃阵地,撤往四川!这‘抗旨不遵’、‘畏敌避战’的罪名,证据确凿,你可认?”
左良玉年纪最大,资历最老,他慢悠悠地踱出一步,先是向帘后的皇帝和三位主审官拱了拱手,然后才冷哼一声,慢条斯理地道,语气中带着前辈教训后辈的傲慢:“吴将军,年轻人,说话要讲凭据,要负责任。本帅念在你为国征战,有些火气也是常情,但诬陷上官,可是大罪。本帅拨付给你的那二十门虎蹲炮,乃是湖广军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