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睿涵不等他发问,继续快速说道,语气沉痛而激昂:“今日太和殿早朝,将军虽未在场,但想必很快便能听闻详情。摄政王多尔衮态度如何,对汉官汉民手段如何,苛政酷烈至于何等地步,将军身处其间,耳闻目睹,应比我们更清楚。满清视我汉人为牛马,为奴仆,剃发易服,毁我衣冠;圈地投充,夺我田宅;动辄屠城灭族,戕害我同胞性命。何曾有过半分真心接纳?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将军与令尊本是堂堂明臣,迫于形势,一时权宜而降,难道就甘愿永远背负这武臣骂名,为虎作伥,助纣为虐,残害自己的同胞故土吗?将军身上流淌的,终究是汉家血脉啊!”
李元胤的脸色变幻不定,呼吸明显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他咬牙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们……你们当真是大顺的人?可知此处是何等龙潭虎穴?京师重地,遍布眼线,若这是圈套,我父子顷刻间便是粉身碎骨之祸……”
“若是圈套,我们又何必多此一举,冒险前来与将军推心置腹,自曝身份?”董小倩此时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声音清冷如玉,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我们亲眼目睹赵彦伯因言获罪,凌迟处死,株连三族;张炳栋苦苦劝谏,被斩立决,祸及乡邻;孔闻謤乞求祭祀先祖而不得,狼狈革职,逐出京师。多尔衮已明言,大清不要谏官,只要唯命是从的奴才。将军难道就甘心世世代代,子子孙孙,都匍匐在这等暴政之下,为奴为婢吗?将军是堂堂七尺男儿,手握兵刃,岂无血性?”
她的话如同烧红的利锥,狠狠刺在李元胤的心头,将他心中积压已久的屈辱、愤懑、不甘与隐忍瞬间点燃。他猛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极度用力而发出咯咯声响,变得一片青白。显然,董小倩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痛苦与挣扎,那是一个军人最后的尊严与骄傲。
就在这时,内堂一侧的山水屏风后,传来一个略显沙哑却异常沉稳,带着久经沙场磨砺出的沧桑感的声音:“元胤,请两位使者到里面说话。”
只见李成栋从屏风后缓缓转了出来。他年约四旬有余,面容比实际年龄更显沧桑,肤色黝黑,眼角额头刻满了深深的皱纹,眼神沉稳如古井,但深处却翻滚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阴郁与压抑的怒火,显然他早已来到屏风之后,将方才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李元胤立刻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关切与请示:“父亲!”
李成栋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目光如电,先是锐利地扫过董小倩,最终牢牢定格在戚睿涵脸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这位……大顺特使。方才之言,李某已在屏风后听得明白,字字句句,如雷贯耳,震人心魄。”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从一开始的克制平静,逐渐变得激动,带着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宣泄的愤懑与沉痛,“不错,我父子二人当日徐州兵败,高杰将军不幸罹难,军中群龙无首,粮尽援绝,外有清军重兵围困,内无粮草接济,为保全麾下数千儿郎性命,不得已……不得已才暂降于清虏。此实为我李成栋一生之奇耻大辱,每每思之,痛彻心扉,无颜面对九泉之下的大明列祖列宗与高将军!”
他向前一步,声音愈发低沉,却带着金铁交鸣般的质感:“入清以来,所见所闻,确如特使所言。满人骄横跋扈,视我汉人如猪狗牛羊。圈我土地,掠我财产,逼我同胞剃发易服,改易祖宗之制。稍有违逆,稍有迟疑,便是屠刀相向,血流成河。我父子虽苟全性命于此,然每日如坐针毡,如卧薪尝胆,羞惭难当。麾下儿郎,亦多有怨言,军心不稳。这武臣的帽子,重如山岳,压得人喘不过气!”说到激动处,他虎目微微泛红,拳头紧握,骨节发白。
戚睿涵心中一定,知道成功了一大半,立刻趁热打铁,语气恳切而充满力量:“李将军深明大义,忍辱负重,天下有识之士皆能体谅。如今抗清大势已成,烽火遍地。我大顺与南明诸公,已摒弃前嫌,结成抗清民族统一战线,上下同心,共御外侮,此乃华夏存亡续绝之秋也。将军若能于此关键时刻,幡然醒悟,弃暗投明,阵前起义,不仅可洗刷前耻,青史留名,彪炳千秋,更是为我亿万汉人同胞,挣一份堂堂正正的尊严与活路。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举。将军义举,必当鼓舞天下志士,给予清虏沉重一击!”
李成栋目光灼灼,如同暗夜中点燃的火把:“特使所言天下大势,南北联合,李某在军中亦隐约有所耳闻,只恨未能确知,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如今我父子二人身处樊笼,名为总兵、副将,实则兵权有限,麾下兵马多被调散、监视,一举一动,皆在多尔衮及其爪牙的严密监视之下,尤其是那直接管辖我部的甲喇额真梭步化,更是如同跗骨之蛆,难以摆脱。内外交困,如何能成事?”他的语气中带着现实的忧虑与焦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