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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可法沉默地点点头,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他何尝不知局势已危如累卵。他曾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外围联军能在野战中击退清军,或者至少能打通一条补给线,为徐州续命。但现在看来,清军的战斗力、战术执行力远超他的预估,而己方联军的合作,却如同一盘散沙,漏洞百出,被多铎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时,一名亲兵急匆匆跑上城头,甲胄上沾满血污泥泞,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与惊惶,递上一份被汗水、血水浸染得字迹模糊的塘报。“阁部,刘总兵和西蜀孙将军联名发来的急报!”
史可法接过塘报,展开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塘报上,刘肇基和孙可望详细描述了外围战事的艰难——清军骑兵的强悍难敌,联军指挥的混乱,各部保存实力、逡巡不前的现状,以及西军为打开通道所付出的惨重代价。塘报的最后,语气沉重地直言,以目前态势,若强行寻求与清军主力决战,非但无法解徐州之围,恐有全军覆没之虞,建议城内守军……考虑放弃孤城,伺机突围,以保全抗清的有生力量。
史可法的手猛地一颤,塘报几乎脱手。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然后将塘报递给了身旁的陈子龙。陈子龙快速看完,脸上血色尽褪,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深入骨髓的无奈。
“突围……谈何容易。”史可法望着城下密密麻麻、旌旗如林的清军阵营,声音低沉得仿佛自言自语,“城内尚有数万将士,无数伤兵,一旦弃城,清军骑兵尾随追杀,能有多少人得以生还?十不存一啊……而且,徐州一失,江淮门户大开,虏骑便可直驱南下,饮马长江……南京……天下……这个责任,你我……如何背负得起?”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份沉痛与绝望,已无需言表。
然而,现实的残酷,从不因人的意志而转移。就在收到塘报的当晚,清军趁着夜色,发动了开战以来最为猛烈、也显然是志在必得的总攻。他们集中了所有精锐,特别是利用降军熟悉地形的优势,猛攻白日里由李成栋部叛降后留下的、由刘泽清部接防但尚未稳固的薄弱环节。
尽管史可法、陈子龙闻讯后亲自赶往那段城墙督战,刘良佐、黄得功等将领也拼死抵抗,身被数创犹自大呼酣战,但那段防线在清军不惜代价的猛攻下,最终还是被突破了。凶悍的八旗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缺口处汹涌而入,激烈的巷战随即在徐州城内每一个角落爆发。从午夜一直持续到次日凌晨,喊杀声、兵刃撞击声、火铳射击声、垂死者的哀嚎声、房屋被点燃后的燃烧爆裂声,响彻全城,将这座千年古城彻底变成了修罗屠场。
火光映照着残破的街道、倒塌的房屋和双方士兵扭曲拼杀的面容,地上流淌的鲜血几乎汇成了小溪。史可法在亲兵护卫的死战下,且战且退,试图在城内组织起新的防线,节节抵抗,但大势已去,崩溃如同瘟疫般蔓延。
天亮时分,史可法和陈子龙等人,带着仅存的千余残兵,退守到原先的知府衙门。这里墙高门厚,成为了他们最后的抵抗据点。清军迅速调集兵力,将这里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史阁部、陈给事中,降了吧,豫亲王多铎元帅敬重二位是忠臣良士,是天下难得的人才。只要肯归顺大清,必定高官厚禄,重用不疑!何苦为那昏聩的朱明殉葬?”清军将领在外高声喊话,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史可法整理了一下早已破损不堪、沾满血污的官袍,拔剑在手,对身旁同样握紧佩剑的陈子龙惨然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决绝:“卧子,看来,你我今日,要在此地为国尽忠,践行臣节了。只可惜……未能保住这徐州,未能挡住鞑虏……”
陈子龙脸上闪过一丝痛楚,但眼神却异常清澈坚定,朗声道:“国事至此,臣节为重。能与宪之兄同死,马革裹尸,是子龙之幸也。黄泉路上,你我结伴,也不寂寞。”
两人相视一笑,竟有种超脱生死的从容,准备带领最后这批忠勇之士,向门外的清军发动最后一次,也是必死的冲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名浑身是血、衣甲破碎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破了外围清军并不严密的封锁,来到了衙门内,嘶声喊道:“阁部,监军,陛下……陛下有旨意到了!”
只见一名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的太监,在几名同样带伤的锦衣卫保护下,穿过了清军让开的通道,来到了史可法和陈子龙面前。那太监展开一卷明黄色的绫绸圣旨,用尖细而带着哭腔的嗓音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徐州战事,胶着日久,将士浴血,朕心甚悯,寝食难安。然虏势猖獗,凶顽异常,外围援军屡战受阻,伤亡惨重,难以破敌。为保全抗清实力,以待天时,以图后举,特谕督师史可法、监军陈子龙并徐州城内全体将士,即可放弃徐州,伺机突围,南撤至淮安一线重整防务。钦此。”
圣旨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