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睿涵独自站在冒府庭院的那株桂花树下,望着天边变幻莫测的云彩,心中已经做好了北上的决定。南方的思想舆论工作,有刘宗周这样的泰斗定调,有冒辟疆等复社人士奔走,初步目标已经达到。接下来,真正的考验在军事层面,他必须回到吴三桂身边,回到那即将成为抗清最前线的北方。
晚膳时分,花厅内的气氛显得有些异样,不像往日那般轻松。精致的菜肴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吸引力。戚睿涵放下手中的乌木镶银筷子,目光扫过桌旁的冒辟疆、董小宛,最后在低头默默拨动着碗中米饭的董小倩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郑重开口道:“辟疆兄,小宛夫人,小倩,在下有一事,需向诸位辞行。”
此话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下来。董小倩拨动米饭的筷子猛地一顿,头垂得更低了。
冒辟疆似乎早有预感,他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拿起手边的酒杯,却又放下,语气带着复杂的情感:“元芝兄身系天下安危,胸怀经略,辟疆早已深知必有此日。虽心中万般不舍,然不敢以私谊误公义。只是此去北地,路途遥远,关山阻隔,烽烟遍地,万望多多保重,事事小心。”
他说着,起身从一旁的多宝格上取过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锦盒,递到戚睿涵面前,“这里面是一些金银细软和通行所需的路引文书,或许路上用得着。金陵至北地,沿途颇多关卡,有备无患。”
董小宛眼中也流露出不舍与担忧,她柔声道:“戚公子此行,任重道远,一路定要小心。妾身已让下人备了些许金陵特色的点心,还有一套赶制出来的厚实冬衣,北方天寒地冻,远胜江南,早晚定然用得着。”她心思细腻,总是这般体贴入微,考虑周全。
唯有董小倩,始终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一言不发,那双平日里灵动的眸子,此刻只怕已是水光氤氲。
戚睿涵看着她这副失落委屈的模样,心中亦是不忍,泛起阵阵怜惜与歉疚。他温言道:“小倩,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聚散离合,本是人生常事。你且在姐姐姐夫这里好生住下,潜心学习诗书琴画,或者……练练你喜欢的剑法。如今南北联合,驿路畅通,消息往来也会方便许多。待我那边诸事安定些,或许……”他顿了顿,其实也不知这“或许”之后具体是什么,是接她北上?还是自己再度南来?在这乱世,承诺显得如此苍白,他只是不愿看她太过伤心,“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听姐姐姐夫的话。”
董小倩猛地抬起头,果然,眼圈已然通红,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她忽然放下筷子,起身离席,脚步匆匆地跑向内院。片刻之后,她又快步回来,手中多了一把带鞘的短剑。剑鞘是黑色的鲨鱼皮制成,上面用银丝镶嵌着精美的云纹,剑柄缠绕着红色的丝线,看起来颇为精致,也透着几分古意。
“戚公子,”她将短剑双手递到戚睿涵面前,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却努力维持着平稳,“这把剑……是我爹爹早年行走江湖时留下的,据说很锋利,吹毛断发……我,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你带着它,路上……路上也好防身。”她的话语断断续续,那份深藏的情意,却表露无遗。
戚睿涵心中感动,郑重地双手接过这把还带着少女体温和决绝心意的短剑。入手微沉,显然用料扎实。他握住剑柄,轻轻拔剑出鞘一截,只听一声清吟,一抹寒光乍现,映亮了他的眼帘,剑身如秋水,凛冽生辉,确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好剑。
“谢谢你,小倩。”他注视着少女泪光点点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道,“这份心意,我收下了。这把剑,我会随身携带,好好保管,定不辜负它。”说完,他将短剑小心翼翼地佩在了腰间。
董小倩用力地点着头,泪水终于还是忍不住滑落了一滴,她飞快地用手背擦去,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我……我以后会认真练好剑法,读好兵书,说不定……说不定以后真的还能帮上你的忙,和你一起……”后面的话,她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口,但那双重新焕发出神采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次日清晨,金陵城再次被无边无际的绵绵雨丝所笼罩,天地间一片迷蒙。戚睿涵换上了一身利于远行的深色劲装,外罩防水的油衣,行囊简单,却包含了冒辟疆赠送的银两路引、董小宛准备的冬衣干粮药品,以及董小倩所赠的那把短剑。他与冒辟疆一家在府门前道别。
“元芝,保重,多多保重。”冒辟疆紧紧握住戚睿涵的手,语气真挚而带着一丝伤感,“他日驱除鞑虏,天下太平,你我再于这金陵城内,泛舟秦淮,登临钟山,把酒言欢,细论古今。”
董小宛将一个不小的包袱递给戚睿涵随行的仆从(冒辟疆安排的一名可靠老苍头),再次叮嘱:“戚公子,一切小心。盼早日传来佳音。”
董小倩站在姐姐身后,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眼圈依旧微红,但这一次,她没有再低头,也没有落泪。她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着戚睿涵,仿佛要将他的模样,他的眉眼,他的一切,都牢牢地刻在心里,刻在灵魂深处。
戚睿涵翻身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