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臣?老兄弟?”李自成尚未开口,一旁的大学士龚鼎孳却忽然出声。他语气平和,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在寂静的偏殿中清晰地回荡,“刘将军,功臣便可无法无天,罔顾国法军纪了吗?老兄弟便可恃功而骄,行此悖逆人伦、损害国家大计之事了吗?”
他转向李自成,深深一揖,拱手道:“陛下,臣想起一段前朝旧事。昔年明太祖高皇帝朱元璋起兵反元,其亲侄朱文正,战功赫赫,尤以镇守洪都,力抗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围攻八十五日而不破,功盖诸将,堪称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然其后因赏赐不满,心生怨望,骄纵不法,联络张士诚,意图投敌。朱元璋得知后,虽心痛如绞,肝肠寸断,忆及往日情分与赫赫战功,亦曾泪流满面,然最终仍毅然将其召回,罢免一切官职,严厉斥责,最终幽禁至死。太祖高皇帝为何如此?正因法不容情,军纪如山。功是功,过是过,功过岂能相抵?若因功高便可徇私,则国法荡然,军纪无存,上行下效,纲纪败坏,何以服众?何以立国?何以安天下归附之心?”
龚鼎孳引用的这个历史典故,极具分量。朱文正的地位、功劳以及与朱元璋的亲缘关系,远非刘宗敏可比,而朱元璋那铁面无私、甚至显得有些残酷的处置,更是彰显了开国君主维护法纪、巩固统治的至高原则。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李自成的心上,也彻底堵住了刘宗敏以“功勋”自辩的嘴。
刘宗敏顿时语塞,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只能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怒视着龚鼎孳和戚睿涵。
李自成的脸色变幻不定,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他出身草莽,重义气,深知这些老兄弟们跟着他一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有多么不易,对刘宗敏这样的核心骨干,更是有着深厚的情谊。但如今,他已不是那个流寇首领“闯将”,而是大顺王朝的开国皇帝,是立志要取代明朝、坐拥天下的新君。他深知,要想坐稳这江山,就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只讲兄弟义气,必须建立秩序,树立权威,严明法纪,不能再任由部下如同往日流寇般肆意妄为,否则,他与那腐朽的明朝又有何异?吴三桂新降,其态度和麾下的关宁铁骑,直接关系到山海关的安危,关系到整个大顺北疆的稳定,甚至关系到能否抵御关外虎视眈眈的清军。若此事处理不当,寒了吴三桂之心,逼反了他,那后果……李自成简直不敢想象。届时,刚刚到手的大顺江山,可能顷刻间便陷入巨大的危机之中。更何况,龚鼎孳的话点醒了他,纵容刘宗敏,就是自毁长城,就是向天下人宣告大顺军纪涣散,言而无信,将会寒了所有可能归附的文臣武将之心。
他脑海中再次闪过戚睿涵刚才那尖锐的提问——“是代表大顺朝廷对降将的态度,还是其个人跋扈?” 这几乎是在逼他立刻做出选择,是在江山社稷与兄弟私情之间,划下一条清晰的红线。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着整个偏殿。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李自成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属于帝王的、冰冷的决绝和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最后一丝犹豫和温情,消失了。
“刘宗敏。”李自成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沉重的寒冰,砸在寂静的地面上,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刘宗敏心中猛地一凛,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身躯,应道:“末……末将在。”声音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可知罪?”李自成的声音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如同数九寒天的风。
“陛下……末将,末将……”刘宗敏还想做最后的挣扎,但在李自成那迫人的、毫无感情的目光注视下,在那巨大的、代表着皇权的压力面前,他终究没能再说出辩解的话,他颓然地低下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闷声道,“末将……知罪。”
“你随朕起于草莽,自陕北而转战中原,屡破坚城,血战无数,立下汗马功劳,朕,不曾忘。”李自成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追忆,有痛惜,但更多的是决绝,“但正因如此,你更应知晓分寸,恪守臣节,严于律己,为诸将表率,为天下降臣表率。而非倚功自傲,目无法纪,行此禽兽之举,坏朕招抚大计,损我大顺军威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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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说一句,刘宗敏的头就更低一分,那魁梧的身躯竟显得有些佝偻。
“平西侯新附,其心未稳,朕方以高官厚禄、推心置腹以待之,望其能为朕镇守国门。你此举,是要将山海关和数万关宁铁骑,亲手推给东虏吗?”李自成的语气陡然变得极其严厉,如同雷霆震怒,“若因你一己之私欲,一时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