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沉默了。长时间的沉默。他缓缓坐回椅子上,低下头,用手用力地揉搓着紧绷的额角。炭火的噼啪声,窗外隐约传来的更梆声,以及几人沉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更显得堂内寂静得可怕。他脸上的怒色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痛苦的思索。戚睿涵的话,像一盆冰冷刺骨的雪水,浇熄了他部分因屈辱和愤怒而燃起的冲动火焰,但也引燃了更深层次、更复杂的权衡。他背负的,不仅仅是爱妾被辱的个人荣辱,还有麾下数万追随他出生入死的将士的身家性命,有吴氏满门的安危,乃至……戚睿涵所说的“华夏”命运,那沉甸甸的、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历史责任。
时间一点点流逝,烛泪堆叠,如同众人心中凝结的块垒。
良久,良久,吴三桂终于缓缓抬起头。他眼中的赤红消退了不少,虽然疲惫依旧,但那份属于统帅的沉稳和决断,似乎重新回到了他身上。他站起身,在堂内缓缓踱了几步,脚步沉重。
“元芝,”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虽然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清晰的思路,“你所言……句句在理,振聋发聩。冲冠一怒,固然快意恩仇,然则后果难测,确实非统帅所为。与清虏合作,引狼入室,更是如你所言,无异于饮鸩止渴,非我本愿,亦恐成千古罪人。”他停下脚步,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要穿透这重重黑暗,看清北京城内的真相。
“李自成……我观他此前招降、封赏,举措虽显草莽,倒似有几分真心和诚意。刘宗敏此人,骄横跋扈,乃是流寇积习,或许……此事真非李自成所指使,甚至可能他尚且蒙在鼓里。”吴三桂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好,便依元芝之策。我们先礼后兵。派人前往北京,面见李自成,当面问个明白,看他如何处置此事,看他这大顺皇帝,究竟有无坐拥天下的气度和胸襟!”
他猛地转身,目光变得坚定而充满压力:“若他肯秉公执法,严惩刘宗敏,为我吴三桂,为我那受辱的夫人,讨回一个公道。那我吴三桂,仍是他大顺的平西侯,愿为他镇守这国门东疆,与他麾下将士,共御关外外侮,既往不咎。”他话锋一转,一股凛冽的杀意弥漫开来,让空气都几乎凝固,“若他包庇纵容,或是虚与委蛇,敷衍了事……哼!”那一声冷哼,如同三九天的寒风,充满了未尽的威胁。
“兄长明鉴!”戚睿涵心中一块巨石终于稍稍落地,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一丝微弱的希望在他心中升起。至少,在这关键的历史节点,他这只来自未来的蝴蝶,奋力地扇动了翅膀,让历史的车轮,在这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却可能至关重要的拐点。避免了最坏的情况立刻发生。
“此行关系重大,可谓生死攸关,需得力之人前往。”吴三桂的目光落在戚睿涵和杨铭身上,“元芝,此策由你提出,你见识超卓,能言善辩,临机应变之能,我亦亲眼所见。便由你代表我,前往北京,向李自成阐明我的态度,陈说利害。杨铭!”
“末将在!”杨铭躬身应道。
“你熟悉军旅,处事干练,心思缜密,陪同元芝一同前往。一路护卫周全,并借机察言观色,探听北京虚实,尤其是李自成及其核心文武的真实动向!”
“是!侯爷(兄长)!”戚睿涵和杨铭齐声应道,感到了肩上沉甸甸的责任。
事不宜迟,决议既下,立刻准备。次日,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才泛起一丝鱼肚白,山海关的城门悄然开启一道缝隙。戚睿涵与杨铭,带着数名精心挑选的、武艺高强又忠心可靠的精锐护卫,皆作普通商旅打扮,骑着快马,悄然离开山海关,朝着北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过官道上尚未干透的露水,溅起细碎的泥点。戚睿涵骑在马上,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在晨曦中愈发显得巍峨雄壮、如同巨龙盘踞的关城。城楼上,“吴”字大旗和“顺”字旗号在微风中共同飘扬,这短暂而脆弱的平衡,能维持多久?他心中感慨万千,既有初涉历史、试图改变命运的兴奋与忐忑,也有对前路未卜的深深忧虑。
一路无话,众人快马加鞭,不敢有丝毫耽搁。数日后,风尘仆仆的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北京城。此时的北京,刚刚经历了一场王朝鼎革的巨变,虽然李自成下令安抚,严禁扰民,街市上也有了行人商贩,店铺也重新开张了不少,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种难以驱散的紧张和不安。昔日大明皇朝的煌煌气象已然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