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滋国由十几个城邦组成，每个城邦都相当于一个小国家，城主就是这片地界的首领。每位城主各自统管自己的城，互不干涉，只有在涉及整个乌滋事务时，才会聚齐商议。默城，这座最靠近夷越的城邦，因首任城主膝下无子，将城主之位传于女儿。然而，默城第二位女城主的夫婿因病猝然离世，没能留下一子半女。女城主悲恸不已，因女城主的君侯是梁人，有那有心之人便进献梁地美男，女城主不为所动。之后认了一义子，将城主之位传了......戴缨搁下手中青瓷茶盏，盏底与檀木案几相触，发出极轻一声“嗒”。她抬眼看向李忠伯，眉心微蹙，却未显慌乱，只道：“他在哪处？”“后园水池边的蕉荫下。”李忠伯垂首，“带了两个随从，一个弹琴，一个斟酒。小人不敢上前扰，只远远候着，见他未动怒，也未召人，才敢来禀。”戴缨指尖在案沿轻轻一叩，目光沉静如池水映天光。她不急着起身，反将案头摊开的账册合拢，推至一侧，又取过一方素绢帕子，慢条斯理地拭了拭指腹——那动作极缓，似在理清思绪，又似在压住心口那一丝猝不及防的滞涩。苏恩来了。不是赫里通报之后才来，而是赫里前脚刚走，他后脚便踏进了小筑的门。这绝非偶然，更非闲逛。此人若真只是路过，早该由城主宫的人先递帖、定时辰、排仪仗；可他偏不。他连个通禀都嫌多余，径直闯入，如同踏入自家后院。这不是试探，是落印。印在她刚立稳的根基上，印在她费心营建的体面里，印在她竭力维持的平静之下。戴缨站起身，未换衣，未簪花，只将腰间一枚玉珏轻轻按正，便朝后园去。李忠伯欲跟，她抬手止住：“你守着前厅，若赫里主事再遣人来，或有其他访客，一律请至西厢茶室候着。今日，小筑只开一道门，其余皆闭。”李忠伯应声退下。她穿过曲廊时，脚步不疾不徐，足下青灰石砖被晨后余湿洇出浅浅暗痕，裙裾扫过地面，无声无息。廊壁暖白，石膏花窗筛下的光斑在她肩头缓缓游移，像一只迟疑的手，想抚又不敢落。转过最后一道月洞门，水声先至。不是潺潺，是泠泠。一泓碧水在日光下浮着细碎金鳞，池岸砂岩温润，倒映着芭蕉阔叶投下的浓淡墨影。苏恩就坐在那里，背对她，斜倚一张乌木矮榻，膝上横着一把五弦琵琶，却未拨弄。他左手执一柄象牙骨扇，扇面半开，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正望着水面浮游的一尾红鲤。他穿一身鸦青锦缎常服，领口微敞，袖口宽大垂落，腕骨嶙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极短而齐整，泛着冷玉般的光。他身后两名随从，一个怀抱桐木琴，一个跪坐于侧，面前摆一只紫檀托盘，盘中一只白玉壶，两只冰纹盏，壶嘴尚有细缕水汽袅袅升腾。戴缨未近前，只停在三步之外，垂眸敛衽，行的是夷越礼，双手交叠于腹前，腰弯得恰到好处，不高不低，不卑不亢。“小女子戴缨，不知小城主驾临，有失远迎。”苏恩未回头，只将骨扇缓缓收拢，轻轻一敲掌心，那声音脆而冷，像冰裂。“戴缨？”他开口，声线不高，却如淬过寒泉的薄刃，滑过耳际，“就是那个从罗扶渡海而来，靠一张嘴，说动我父王批下三十顷地契的戴缨？”戴缨颔首：“正是民女。”“民女？”他忽而低笑一声，终于侧过脸来。戴缨抬眸。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轮廓深峻，眉峰锐利如刀裁，鼻梁高挺，唇色淡而薄。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极黑，黑得不见底，偏生眼尾微微上挑，盛着三分倦怠、七分戾气，仿佛天生就带着钩子，只消一瞥，便能勾住人的魂魄，再狠狠掼在地上碾碎。他打量她，目光自她发顶扫至足尖，毫不避讳，亦毫无温度，像在看一件待估价的器物。“听闻你这园子，不单是给夷越使臣预备的，也是给我默城人预备的？”他问。“是。”戴缨答得干脆，“小筑开门，便是为四方宾客备一处歇脚之地。夷越贵客是客，本地乡邻亦是客。茶一碗，席一席，不分贵贱。”“不分贵贱？”苏恩重复一遍，唇角微掀，笑意未达眼底，“好一个不分贵贱。”他忽然抬手，指向池中那尾红鲤：“它若游进我的食案，我便喂它一口饭；若它撞上我的刀锋，我便削它一片鳞——你说，这算不算不分贵贱？”戴缨静静听着，未接话，只将双手交叠得更紧了些，指节微白。苏恩见她不语，也不恼，反而将骨扇重新展开，轻轻扇了两下，扇面绘着一枝折枝梅，墨色浓淡相宜，竟透出几分文气来。他目光掠过她腰间——那里悬着一枚素银小铃，铃身无纹，只在铃舌处坠着一粒米珠，是他方才进门时，守门小厮未及通报，她匆匆系上的。“你身上这铃，是罗扶旧俗？”他问。“是。”她答，“铃响三声，意为‘人在’。”“人在……”他低声重复，忽而抬眸，直直望进她眼里，“那你告诉我，若人不在了，铃还响不响？”戴缨呼吸微滞。这句话太轻，却像一块烧红的铁，猝不及防烙在心口。她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更没料到，这看似随意的一问，竟与朔昨日临行前的话遥遥相撞——“阿姐，我好像从来没见你笑过。”原来有人早已看穿。她喉头微动，却未答，只垂睫，掩去眼中那一瞬翻涌的潮意，再抬眼时，已是一片澄明：“小城主若觉得铃声聒噪，民女这就解下。”“不必。”他摆手，语气淡了，“留着。我喜欢听它响。”话音刚落，那尾红鲤忽而跃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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