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他照例在墙根下缩着叹气,却见许多人围着一处新贴的告示指指点点、赞叹不绝。他心里那点死灰,竟又颤巍巍冒出点火星子来——莫非是事情有了转机?他急忙凑上前,踮起脚,从人缝里使劲往里瞧。
可他万万没料到,那墙上贴的不是什么金融告示,而是京城几所知名中学的预招考试排名。北洋政府为表重视教育,特将前十学子姓名张榜公示,并予以嘉奖。
围观的人啧啧议论着:“哟,这都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吧?能考这般好。”
“那可不!头名陆言生,是农业厅陆处长的公子,顺天府第一小学校长亲手栽培的,十岁就修完高小全部课程,三地会考第一,先生们都说是文曲星下凡哩!”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细数着榜上名字背后的家世,仿佛那成绩单也镀着一层金边,与门第高低牢牢绑在了一处。
“瞧这第七名,竟是个姑娘!如今丫头读书也这般厉害了?”
“你懂什么,这姑娘命好,是宋老板领养的,行四,读书最是刻苦。开蒙的是范先生,还得了大学堂状元林公子亲手点拨。这根基,能差的了吗?”
忽有人疑惑道:“这第九名常家宝,又是哪家的?没听过这名号啊?”
旁边有人猜:“莫不是常局长府上的?”
立即有人反驳:“胡扯!常三爷家的小少爷还在读陆军小学,名也对不上,那位小少爷叫常赟暄。”
又有人念叨:“住樱桃二条,牛街那片……那儿有什么大户姓常的?”
就在这时,一个颤抖的、嘶哑的声音从人堆后面爆出来:“我的!……我儿子!是我家的!”
长贵像是被雷劈中了,整个人跳了起来,眼眶瞬间烫得发红。狂喜如潮水般冲得他头晕目眩。
那是他的小子!他几乎没管过、任由他自个儿野草般长大的小子,竟考出了这样的名次!当年咬牙送他去念花费贵的学堂,这一步,竟真是走对了!
围观的人纷纷回头,目光却由好奇转为怀疑:眼前这男人,衣衫虽不算褴褛,却也普通得近乎寒酸,脸色灰黄,眼里布满血丝——这样的人家,真能养出榜上的英才?难不成真是寒门出了贵子?
有人好心提醒:“这位爷,您可瞧仔细喽,别是看岔了……”
长贵的心猛地一沉。方才那阵滚烫的狂喜,骤然被一盆冰水浇透。他挤到最前面,指尖几乎戳到纸上,一遍、两遍、三遍地认——常家宝,樱桃二条,年纪也对得上……确确实实,是他的儿子。
可就在确认的那一瞬间,一股比绝望更深的寒意攥紧了他的五脏六腑。儿子是争气,可老子呢?他把家底输得干干净净,如今连一块大洋都挤不出来,拿什么供儿子继续读书?
他原本挺起的肩背,倏地塌了下去。在众人或疑惑或讥诮的目光中,他低下头,像一截被风雨蚀空的朽木,默然转身,一步步挪出人群。
背后的议论声,却如细针般追着他扎来:“我说吧,准是瞧错了。龙生龙,凤生凤,读书出头的事,早就是有钱人家定好的棋局,哪轮得到咱老百姓。”
“唉,就算寒门真出了贵子,又顶什么用?戏文里不都唱了么,得寻门好亲家、找座硬靠山,否则一辈子难出头。还得生副好皮囊,盼着当驸马爷哩!”
“在理,在理,哈哈哈……”
一阵哄笑如冷风般卷进长贵耳中。他的背脊弯得更低了,几乎要折进尘土里。他不敢想儿子清澈的眼睛,不敢想那孩子若知道前途已被父亲亲手掐断,会是怎样的神情。眼泪混着这几日的灰垢,悄无声息地滚过脸颊,砸在鞋面上。
悔啊,他真的悔啊!后悔像是心肝被钝刀子慢慢割着。可这世道,悔又有什么用?他攥紧了口袋里那几块铜元,仿佛攥着儿子破碎的命运。
长贵步履拖沓地蹭到自家那条胡同口时,天色已昏暗下来。他远远望着那扇再熟悉不过的木门,脚步骤然黏在了地上,再迈不开半步。
屋里隐约传来儿子稚嫩却清晰的读书声,一句一顿,清亮地敲在他耳膜上,却震得他心口发疼。
这声音……媳妇带得真好啊。他眼前蓦地浮现出妻子低头缝补、灶前忙碌的侧影,自己却在外头胡混,挥霍、包养窑姐。而媳妇去给人家当老妈子,一分一厘地抠,硬是攒下钱来,不但让儿子进了正经学堂,还教得这样知书达理。
羞愧像藤蔓般绞紧了他的喉咙。他在巷子里绕着自家的屋子,走了一圈,又一圈。昏黄的灯光从窗纸透出一点暖晕,炒菜的隐约香气飘来,那是家的味道。
他每次蹭到门口,手指几乎要触到冰凉的木门板,却又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来,只敢从门缝往里飞快地瞥一眼。瞥见儿子伏案的背影,瞥见妻子端着碗走过的模糊身形。他低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