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抵京时,张广与金玉林早已在站外候着。二人接到他后,也不多耽搁,径直引他去见了老谭。几人言谈之间,皆对老谭敬重有加,宋少轩见他气度沉稳,办事周到,心里也踏实了几分。
不料甫一见面,老谭便禀报了一桩不快之事。宋少轩听罢,眉头渐渐锁紧,“小韦竟是这般品性……那也不必再迁就他了。且看看另外两个孩子如何。我宋某出钱出力,是为栽培人才,不是养白眼狼的。若真如此,何必花钱买气受。”
“东家明鉴,”老谭拱手一礼,递上一封请柬,“您做的本是善事,可人心隔肚皮,难免遇上两个不识抬举的。昨日管家收到李先生送来的帖子,您是否亲自过目,再作定夺……”
宋少轩接过一看,是李炳生送来的家宴请帖。原是钱礼邦考取了燕京预科,李先生特意设宴,邀他一聚,信中还提及有要事相商。
“既然如此,今晚便去走一遭吧。”宋少轩将请柬轻轻搁在案上,语气悠然,“我也正想瞧瞧,钱家老大这些年在李秀才门下,究竟读出个什么名堂。”
李炳生自家中落败后,一向俭省度日。即便如今手头宽裕,穿戴用度仍十分朴素,住处也是寻常院落,饮食上更是只求果腹便知足。可今日这顿家宴,他却破例备下了一桌子丰盛菜肴。
席上琳琅满目,皆是京城叫得上名号的酒楼招牌:虾黄鱼翅,干烧白鲳,什锦大虾,榛蘑炖飞龙,红烧甲鱼,八宝鸭子,炙羊肉,金钱鹿肉,佛跳墙,满满当当全是硬菜。受邀前来的,也多半是学堂里的教书先生。
宋少轩坐在席间,冷眼打量着一切。只见钱礼邦举止十分谦逊,执意不肯上桌,只一直躬身侍立在李炳生身后,为宾客添酒布菜,周到得体。他对每位来客都恭敬有礼,尤其对李炳生与宋少轩,更是频频致谢,言辞恳切。
“小邦,”宋少轩有意提点一句,“你去燕京,打算学什么?”
钱礼邦闻声,深深一揖,才恭谨答道:“回先生的话,小邦尚不敢妄言志向。燕京大学目下仍在教会筹办之中,我实是考入通州的协和大学,年后便动身。所选的是农科——私心以为,理科更踏实些,于国于民也更见实用。”
宋少轩闻言,微微颔首。燕京大学乃是由京城汇文、通州协和与协和女子大学三校合并,由教会与花旗长老会合力兴办,确是一所了不起的新式学府。眼下看来,这钱礼邦言行得体,志向亦不俗,倒未见什么不妥之处。
“小邦说,他学成之后,愿回来教书。”李炳生接过话头,语气里透着一股难掩的骄傲,望向那少年的眼神,竟如看待亲生儿子一般温厚,“他说咱们华夏底子薄,理科更切实用。教书既能潜心学问,也能引领更多后生走上实业兴邦之路。”
宋少轩闻言,将手中的酒杯轻轻一搁,眼底掠过一丝审度的神色。他状若随意地开口:“哦?这倒巧了。前些日子你母亲来过,说起小韦也想继续求学。依你看,他该往哪条路上走合适?”
钱礼邦身子微躬,言辞恳切:“回先生的话,小韦年纪尚轻,心性未定。依学生浅见,倒不如让他进技工学校,踏踏实实学一门手艺。母亲因难产之故,对他格外溺爱,反倒纵得他终日与一群遗少子弟厮混游荡。若能离了这般环境,到工厂里磨炼心志,或许对他更有益处。”
这番话说得坦荡,倒让宋少轩暗自点头。他顺势接道:“此言在理。既然你这做兄长的都这般认为,便照此安排吧。”心中却已拿定主意:既然要防着养出忘恩负义之辈,难免会惹得钱礼韦不满。与其留着这等隐患,不如趁早辨个分明。
钱礼邦听闻,郑重一揖到地:“多谢先生成全。舍弟虽顽劣,却非愚钝之辈。若能经工厂淬炼,假以时日必能成器。”他抬起眼时,眸中漾着真挚的期许。这个少年郎,是真心相信他那不懂事的弟弟,终有一日会明白这番苦心。
同一时间,梦玲坐在临窗的绣架前,银针彩线在她指尖穿梭,绣的是一幅喜鹊登梅。她似是无意间提起话头,声音温婉:“礼莀,方才前头说起你弟弟小韦的前程,你心里可有个计较?”
钱礼莀正半跪在炕沿边,一手轻轻拍着昏昏欲睡的小侄儿,一手还拿着拨浪鼓逗弄怀里的,忙得头也没顾上抬,脱口便道:“他呀?念书坐不住,学艺怕吃苦,心比天高,手却比谁都懒。照我看,就该寻个严苛的师傅,把他丢去正经吃几年苦头,骨头紧了,心思才能定。”
“吃苦?”梦玲停了针,抬眼瞧她,“你弟弟那性子,能情愿?这话说得轻巧,做起来可不易。”
“他敢不情愿!”钱礼莀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方才哄孩子时那柔婉的神色倏地收了起来。她将拨浪鼓往炕上一搁,直起身子,双手往腰间一叉,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俏生生一张脸顿时染上几分泼辣颜色,“自小就被惯得没个王法!爹爹走得早,没人给他立规矩,母亲又心软,由着他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