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有此事。”苏秦坦然承认,既然太后知道,隐瞒反而可疑,“齐国相位虽贵,但臣既已效忠燕国,自当从一而终。”
“从一而终...”太后轻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神色,“好一个从一而终。先生可知,先君去世时,曾对我说过什么?”
苏秦摇头。
“他说,燕国地处北疆,强敌环伺,必须有一位雄主,才能生存。文远仁厚,太过温和,需要有人辅佐。”太后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回忆的悠远,“他说,如果有一天,出现一位真正能为燕国谋划的大才,要我...不惜一切代价,留住他。”
殿内很静,檀香的烟雾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盘旋。太后看着苏秦,目光中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欣赏、期待,或许还有别的。
“你是那位大才吗,苏秦?”
这个问题,苏秦无法回答。他低下头:“臣不敢当。”
太后没有逼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罢了。你退下吧。边境之事,就按你说的办。我会与王儿商议。”
苏秦行礼退出。走出殿门时,他感到背上已被汗水浸湿。与太后对话,比与齐王谈判更费心神。齐王的欲望是明显的,权力、土地、名声。但太后的心思,他看不透。
那次之后,太后又多次召见苏秦。有时在观星台,有时在宫中小苑,话题从天下大势到燕国内政,甚至偶尔会谈及诗词歌赋。苏秦发现,太后不仅美貌,而且极有政治头脑,学识渊博。她读过《诗》《书》,懂兵法,对各国局势了如指掌。
“秦国用商鞅变法而强,但商鞅最后被车裂。”一次在花园中,太后指着一株梅花说,“先生以为,变法者为何多无善终?”
“变法触动旧利,自然招人怨恨。”苏秦谨慎回答。
“那先生还主张变法?”太后折下一枝梅花,在手中把玩。
“不变法,燕国永远弱于齐赵。变法可能死,不变法则国必亡。两害相权,取其轻。”
太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先生倒是坦率。但你要知道,在燕国变法,比在秦国更难。燕国立国六百余年,旧贵族盘根错节。子之为什么恨你?因为你的合纵之策,加强了王权,削弱了相权。太后的族人为什么对你有疑虑?因为你的改革主张,要削减贵族特权。”
“臣知道。”
“知道还做?”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为大勇。”
太后笑了,那天的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年轻了几岁:“好一个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苏秦,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的父亲。”太后的眼神飘远,“他也是这样的人。明知燕国弱小,却总想让它强大。最后死在战场上,为了夺回一座无关紧要的边城。”
她顿了顿,轻声说:“有时候我在想,这样的坚持,到底值不值得。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名声、理想、抱负,都化为尘土。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苏秦沉默。这个问题,他也在无数个夜晚问过自己。从洛阳到咸阳,从咸阳到易城,一路颠沛,屡遭冷眼,到底值不值得?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如果不去做,他会看不起自己。
不知从何时起,宫中开始流传苏秦与太后有私的谣言。
起初只是下人间窃窃私语,说太后频繁召见苏秦,两人独处一室,一谈就是几个时辰。后来谣言升级,说有人看见太后深夜出宫,去了苏秦府邸。再后来,甚至有人说太后曾送给苏秦贴身玉佩,苏秦回赠了齐国得来的珍宝。
谣言如野火,迅速蔓延。当苏秦察觉时,已经烧遍了易城。
“先生,外面都在传...”管家老陈欲言又止,脸色尴尬。
苏秦正在看书,头也不抬:“传什么?”
“传您和太后...”老陈说不下去。
苏秦放下竹简,神色平静:“清者自清。”
“可是人言可畏啊。”老陈焦急,“尤其是宫中,君上他...”
“君上明鉴,不会信这些无稽之谈。”苏秦打断他,但心里知道,这话自己都不信。燕易王或许不信,但三人成虎,说的人多了,假的也成了真的。
果然,朝会上,子之开始发难。
“君上,老臣最近听到一些传言,事关王室清誉,不得不报。”子之出列,一脸忧国忧民。
“请讲。”燕易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宫中传言,太后频繁召见外臣,有违礼制。而作为外臣,不知避嫌,深夜仍滞留宫中。此事若传出去,恐损王室威严,请君上明察。”子之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
殿中一片哗然。虽然大家早有耳闻,但相国在朝会上公然提出,还是让众人震惊。
苏秦出列,正要辩解,燕易王先开口了:“大夫说的外臣,可是指苏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