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韬年轻气盛,按剑道:“家宰过虑!蓟人安逸百年,武备松弛,我燕军虽新练,然士气正锐。山戎诸部散居山谷,各怀鬼胎,岂能齐心助蓟?愿君侯予我三百甲士,必为君侯取蓟城!”
姬克手指在地图上的蓟城位置点了点,又向北移至山戎活动的群山:“子韬勇猛可嘉,然战非只恃勇。家宰所虑甚是。强攻伤亡必重,且山戎若趁虚南下,我将腹背受敌。”他抬头,眼中闪烁着冷静而锐利的光,“那就让他们无法得到山戎的援助,或者,让山戎自顾不暇。”
他转向姬良:“良父,可择精细使者,携盐十车、帛百匹、青铜器三十件,分赴令支以东诸戎。那些与蓟国有隙的山戎部落,可许以重利,约其共击蓟国,或至少保持中立。与蓟国交厚者,则散播谣言,谓蓟侯欲借周人之力清剿山戎,已暗通燕国。”
又对子韬道:“子韬,你选精锐斥候五十,扮作猎户、商旅,潜入蓟国北境山中,在通往蓟城的要道设暗哨,绘制详细地形图。若见山戎与蓟人往来,可相机截杀,伪作盗匪。记住,不留活口,不留燕国兵械痕迹。”
两人领命而去。姬克又召来殷遗族长子胥。子胥年约四旬,面容清癯,曾是商王畿内掌管文书的小臣,城府颇深。姬克待其行礼毕,赐坐,温言道:“子胥族长,殷人善贾,蓟国城中,应有旧识吧?”
子胥目光微动,躬身道:“回君侯,确有数家商贾,往日曾有贸易往来。”
“蓟侯昏聩,偏信谗言,国内必有贤才不得志者。你可遣可靠之人,以经商为名,入蓟城探听,若有大夫、士人受排挤,或公子、庶子有怨望者,可秘密接触,许以重利,诱其来投。记住,此事需万分谨慎,宁可不成,不可泄露。”
子胥深深一揖:“臣明白。殷人蒙君侯不杀收纳之恩,敢不效死力。”
数月间,诸策并行。山戎诸部得燕国馈赠,又闻蓟国欲与燕媾和以制山戎,彼此猜忌加深。蓟国北境屡有“盗匪”出没,劫杀往来商旅,蓟侯疑是山戎所为,遣使责问,反遭戎酋辱骂,关系日僵。蓟国内部,大夫蓟伯达与司马蓟仲因山戎事争执不休,蓟侯不能决。又有流言暗传,谓蓟侯欲废长立幼,长子偃惶惧不安。
时机渐熟。这年秋收后,蓟国公子偃因狩猎误伤国人,遭蓟侯当庭斥责,杖二十。偃羞愤归府,闭门不出。子胥所遣殷商携重金密访,陈说利害,谓蓟侯老悖,幼子得宠,偃之位危如累卵,不若外结强援。偃犹豫再三,终于在一个深夜,携妻儿及心腹门客十余人,潜出蓟城,奔燕而来。
姬克闻报,亲自出城十里相迎,执偃手道:“公子贤名,克素仰慕。今蓟侯无道,使公子蒙尘,燕虽僻小,愿为公子暂栖之所。”待之以卿礼,赐宅邸、仆役、车马。偃感激涕零,尽言蓟国内情,并献蓟城防务图——此图较燕国斥候所绘更为精细,标注了守军换防时辰、粮仓武库位置、城墙薄弱处。姬克如获至宝。
隆冬时节,山戎内部因争夺燕国所赠盐铁,爆发械斗,死伤百余人,几个部落结成世仇,无暇南顾。蓟国境内,因公子偃出逃,流言四起,人心浮动。燕国的新军,经过姬克亲自整训,已初具战斗力。这支军队以周人武士为骨干,殷遗善射者为弓手,本地归附戎狄为轻骑,混编而成。姬克仿周制,设伍、两、卒、旅、师,但更重实战,常以狩猎为名进行野外操演。
出征前夜,姬克再次来到宗庙。新庙已比初建时规整许多,墙壁以白灰涂垩,梁柱彩绘云雷玄鸟纹。他没有举行盛大的祭祀,只带着子韬及两名贴身卫士,在昏暗的庙中,对着父亲召公的神主和燕国先祖的牌位默默伫立良久。青铜鼎冰冷,再无烟火。供案上,玄鸟节杖静静横陈。
自血月那夜后,他再未见那异象。但那振翅滴血的玄鸟影像,已深烙心底。这半年多来,他整合内部,经略周边,谋算蓟国,每一步都走得谨慎而果决。他仿佛能感受到,北方这片广袤的土地正在他脚下缓缓苏醒,一种与宗周礼乐文明迥异的、粗粝而蓬勃的力量,正随着燕国的建立而孕育。父亲在镐京,稳的是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的“天下”。他在这里,要稳的是燕国实实在在的“疆土”。礼乐可化人,亦可杀人。此刻,剑比礼更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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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祖庇佑,此战,必胜。”他低声说道,更像是在对自己立誓,“燕国,将自此不同。”
他俯身,向神主行大礼。起身时,目光扫过玄鸟节杖,杖首青铜鸟的双目在幽暗的灯火中,似有流光一闪而逝。
黎明时分,晨雾弥漫如乳白色的海,吞没了原野、树林和远处山峦的轮廓。燕国军队静默地开出初具规模的“燕”城。没有喧嚣的誓师,没有激昂的战鼓,只有铠甲与兵刃摩擦的冰冷声响,混合着沉闷的脚步与车轮轧过冻土的嘎吱声。士兵们口含枚,马衔环,旗帜卷收,如同一道沉默的铁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