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礼结束后,无强立即召集群臣议事。这是他作为越王的第一次正式朝会,必须确立自己的权威。
大殿中,越国重臣分列两侧。左边以扶弘为首,多是文臣老臣;右边以将军诸磐为首,是军方将领。诸磐年约五十,身材魁梧,面容黝黑,是越国少数尚能领兵的将领,其家族自允常时代便为越将。
“楚国熊商已灭陈国,其兵锋距越境不过三百里。”诸磐率先禀报,声音粗粝如砂石相磨,“楚军正在淮水一线筑城,显然意在巩固新得之地,为下一步东进做准备。”
无强坐在新制的王座上,手指轻抚着剑柄。这王座是无颛命人新制的,用的是会稽山中的香樟木,雕着蟠螭纹,虽然精致,却少了琅琊旧宫中那张青铜王座的厚重与威严。
“齐国那边有何动静?”他问,目光投向扶弘。
扶弘出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齐威王遣使送来贺礼,但拒绝与越结盟。”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们只愿‘保持友好’。”
年轻的越王冷笑,笑声在殿中显得格外刺耳:“友好?当年齐侯午不也说要与越‘永结盟好’,结果楚人一来,便关闭琅琊海道,断我后路。如今齐国坐视楚国灭陈,其心可知。”
大殿陷入沉默。越国的处境尴尬——北有强齐,西有悍楚,南是百越蛮荒之地,东则为海。若要扩张,唯有向北或向西。而向北需经齐国控制的琅琊,向西则直面楚国江南之地。这是一个死局,至少看起来如此。
“王上。”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默。说话的是大夫蒙区,年约三十,是无颛晚年提拔的年轻才俊,以智谋着称。“臣闻楚国虽强,其内部亦有纷争。昭、屈、景三氏争权,熊商虽为楚王,却需平衡各方势力。其兵力分散于陈、蔡、徐、扬各地,未必能全力对越。”
无强眼睛一亮:“仔细说来。”
蒙区走到地图前——那是一张绘制在绢布上的疆域图,已显陈旧,边缘处甚至有些破损。他手指划过长江,在几个点上停顿:“楚国在东线有三支主力:景翠驻守南阳,监视齐国;昭阳屯兵方城,防御三晋;屈丐镇守淮泗,防备我越国。三支大军彼此难以呼应。若我能联合齐或韩魏牵制其中一支,便可集中兵力击破另一支。”
“联合?”无强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他的身影在羊皮地图上投下阴影,那阴影覆盖了长江以南的大片区域。“韩魏自顾不暇,齐国……”他忽然停住,手指点在琅琊的位置,眼中闪过决断,“那就逼齐国不得不与我联合。”
扶弘大惊:“王上要伐齐?”
“不。”无强微笑,那笑容里有种年轻人特有的、混合着狡黠与冒险的光芒,“我要做出伐齐的姿态,让齐威王主动来找我谈条件。”
诸磐皱眉:“可若齐国不应,反而与楚国联手攻我,如何是好?”
“齐国不敢。”无强说得斩钉截铁,“楚强齐惧,齐威王比我们更怕楚国东进。他之所以不与我结盟,是想坐观越楚相争,他好从中取利。我若伐齐,他必以为我要与楚国和解,共分齐地。届时他定会遣使来会稽,主动提出条件。”
蒙骊若有所思:“王上此计可行,但需把握分寸。若真与齐国开战,我越国无力两面作战;若只是虚张声势,又恐被齐人识破。”
“所以需要一场恰到好处的‘北伐’。”无强走回王座,手指在扶手上轻敲,“集结大军于邗沟,做出北上琅琊的姿态,但不过境。同时散布流言,说我要与楚国和解,共分齐地。齐威王多疑,必遣使来探虚实。”
他环视殿中诸臣:“此计若成,齐国将不得不助我牵制楚军;若不成……”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我越国已是绝境,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铤而走险。”
殿中一片寂静,只有殿外风吹过新植的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无颛生前命人种植的,他说竹有气节,经冬不凋,望越国君臣能如竹般坚韧。如今竹子还在,种竹的人已不在了。
“诸卿可有异议?”无强问。
无人应答。反对吗?无颛的温和守成,换来的是疆土日蹙;赞同吗?这计划太过冒险,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最终,扶弘深深一躬:“老臣……谨遵王命。”
公元前334年春,越王无强集结三万大军,战船两百艘,沿邗沟北上。邗沟连接长江与淮水,昔日是吴国北上的要道,如今成了越国北伐的通道。只是这次的“北伐”,目标不是中原,而是一次精心的表演。
消息传到临淄,齐威王果然坐不住了。
齐国使者田重抵达会稽时,正值梅雨季节。细雨绵绵,整个会稽山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中。田重站在驿馆窗前,望着这座重建的都城——城墙新砌的痕迹尚在,灰白的墙面在雨中格外醒目;城中街市冷清,行人稀疏,偶有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匆匆走过,溅起一路水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