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国百年来从称霸中原到困守东南,你知道根本原因吗?”
无强挺直脊背,这个问题他思考过无数次:“国力衰微,内斗不止。自朱勾王伐楚大败后,我国力大损,诸公子又争权夺利,给楚、齐以可乘之机。”
“不止。”无颛摇头,走到窗边。夕阳已经完全沉入西山,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的余晖,如同干涸的血迹。“是失去了方向。先祖勾践明白,越国要生存,必须北上与中原争雄。可自朱勾王伐楚大败后,越人便畏缩了。偏安一隅,终将被吞并。”
他转过身,背光而立,面容隐在阴影中:“你看楚国,本也是蛮夷,被中原诸夏鄙为‘荆蛮’。可他们不断北进,吞并汉阳诸姬,如今疆域万里,带甲百万,连周天子都要忌惮三分。越国若想生存,必须效法楚国,而不是退回这山阴之地,做守成之君。”
“所以王兄才迁都会稽,以示复兴决心?”
“这只是姿态。”无颛苦笑,那笑容在昏暗中显得苦涩,“真正的复兴需要时机、盟友,更需要一位有胆略的君主。”他走近无强,烛光在此时被内侍点燃,跳跃的光映亮了他的脸。“我死后,你就是越王。答应我两件事。”
无强跪地,额头触碰到冰冷的石面:“王兄请讲。”
“第一,不要相信齐人的许诺。齐国君臣,从威王到田重,都是纵横捭阖之徒,他们的话,十句有九句是陷阱。”
“第二,”无颛的声音更加凝重,“若伐楚,必待其与秦或三晋交恶之时,且必须联合至少一国共同出兵。越国独力,绝非楚国对手。先王勾践当年灭吴,也是联合了楚、晋。这个道理,你务必牢记。”
无强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那是年轻人特有的、混合着野心与自信的光:“谨记王兄教诲。”
无颛看着弟弟的眼睛,想从中读出些什么,却只见一片炽热。他心中暗自叹息,这个弟弟太像年轻时的自己,有抱负,有血性,却少了些隐忍与审慎。可越国如今,还能找到更好的人选吗?其他公子,或平庸,或懦弱,或年幼,只有无强,还有一丝勾践子孙的锐气。
“去吧。”无颛疲惫地挥挥手,“记住我的话。”
无强再拜,起身退出殿外。脚步声渐远,殿中重归寂静。无颛走到剑架前,伸手轻抚越王剑冰凉的剑身。剑身映出他憔悴的面容,也映出窗外渐浓的夜色。
“先祖在上,”他低声自语,“不肖子孙无颛,已尽力了。”
三个月后,无颛病逝于会稽宫中。临终前,他召集群臣,当着众人的面将越王剑交到无强手中。那日下着绵绵秋雨,雨水顺着新铺的瓦当滴落,在殿前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无颛在位的十八年,虽未能扭转越国颓势,却至少保住了吴地以南的疆土。他像一位裱糊匠,用尽毕生精力修补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延缓了它崩塌的速度。可裱糊得再精美,内里的朽坏终究无法挽回。
送葬队伍沿着若耶溪缓缓而行,白幡在细雨中低垂。越国贵族们面色凝重,他们知道,更大的风雨即将来临。无颛的去世,不仅是一位君王的离去,更是一个时代的终结——那个勉强维持着体面与平衡的时代,随着他的棺椁一同埋入了会稽山中。
无强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列,手捧兄长的灵位。雨水打湿了他的孝服,紧贴在身上,沉重而冰冷。他能感受到身后投来的各种目光:忧虑、期待、审视、算计。这些贵族们各怀心思,就像当年无余之被杀、诸公子争位时一样。唯一的不同是,这次他们面对的是一位年轻而强势的新王。
扶弘走在他身侧,低声提醒着葬礼的仪程。这位老臣的背似乎更驼了,无颛的死对他打击巨大。他是三朝老臣,亲眼见证了越国从强盛到衰落的整个过程,如今又要辅佐一位年轻的君王,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刻。
“大夫不必忧心,”无强突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寡人既承大位,必不负先王所托。”
扶弘怔了怔,看向年轻的越王。无强的侧脸在雨幕中线条分明,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某种炽热的东西——是野心,是决心,还是年轻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扶弘分不清,他只知道,这个国家再也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葬礼结束七日后,无强的继位典礼在会稽山下的宗庙举行。仪式简单而肃穆,没有中原诸侯遣使来贺,只有越地各部首领聚集。他们中有些是真正的越人部落首领,有些是汉化的贵族,有些则是半独立状态的封君。越国的统治本就松散,如今更是各怀心思。
祭祀先祖勾践时,无强亲手将牺牲的血涂在额头上。那是百越古老的仪式,意味着他将以血扞卫社稷。鲜血温热粘稠,顺着他的额角缓缓流下,在脸颊上留下暗红的痕迹。他举起越王剑,对着宗庙中的列祖列宗发誓:
“不肖孙无强,承继大统,必继先祖之志,复越国荣光。若有违此誓,天地共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