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王翳按剑立于高台边缘,四十五岁的面庞被海风吹出粗砺的纹路。他望着台下连绵的营火,三万甲士的营寨从琅玡山脚一直延伸到海岸线外的战船桅林,火把组成的光带在夜幕中缓缓流动,像是大地上一条苏醒的巨蟒。
“大王,齐使已在帐中等候两个时辰。”上将军无浅踏着石阶登上高台,每走一步,甲胄的青铜片便相互叩击,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位追随越王二十年的老将,左颊上有一道自眉骨斜至下颌的伤疤,那是艾陵之战中齐将田成留下的纪念。
越王翳没有回头,目光依然投向北方黑暗中的齐鲁大地。“让他继续等。田和刚囚康公于即墨,便急着派人来探寡人的虚实,这等僭越之徒,也配与寡人平坐论交?”
无浅走到王侧,压低声音:“探子回报,缯国昨日遣使入齐,载牛羊百头、丝帛千匹。齐宫夜宴,缯侯醉后狂言:‘越人虽悍,不过南蛮,何足惧哉?东海之滨,终非中原正统。’”他顿了顿,“席间齐臣大笑,田和未置一词。”
青铜剑鞘猛然撞击石栏,发出一声闷响。越王翳转过身,那双眼睛在暮色中如燧石般迸出火星。“缯国,蕞尔小邦,依仗齐国庇护,竟敢辱我越人?”他声音不高,却让无浅单膝跪地,“先王朱勾北伐,大破齐军。今日田氏篡逆,缯国便忘了越人的剑有多利?”
海风更疾,卷起王冠上的九旒玉串相互碰撞。越王翳按住晃动的玉旒,一字一顿:“传令:三军拔营,改道西进。寡人要亲征缯国,让天下诸侯看看,轻视越国的代价。”
“大王,”无浅抬头,“此时伐缯,恐与齐国正面冲突。田和新政,正需立威——”
“寡人要的就是他看!”越王翳打断他,“田和敢动,寡人就敢战。不敢动,天下便知他惧我越国。”他望向北方,嘴角勾起冷峻的弧度,“缯国,不过是试剑石。”
号角声撕裂黄昏。三短一长,是全军拔营的号令。顷刻间,琅琊台下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应和。越军如黑色潮水般调转方向,战车碾过齐鲁边境刚刚抽穗的麦田,在月色下留下深深的辙痕。戈矛的寒光连成一片流动的银河,三万双草履踏地的闷响让大地微微震颤。
越王翳乘坐的戎车行驶在最前,四匹纯黑战马披着铜制面甲,鼻息在夜雾中喷出白气。车轼上悬挂的青铜钺随着颠簸叮当作响——那是勾践灭吴时传承下来的王权象征,斧刃上刻着古老的鸟篆铭文:“钺以誓众,王命所授”。御者是个脸上刺着越国军纹的老兵,双手稳握六辔,目视前方黑暗。
“夷光,”越王翳忽然唤御者的本名,“你跟了寡人多少年?”
“回大王,二十七年。”御者声音沙哑,“自大王十七岁初征淮夷,夷光便是大王御者。”
“二十七年……”越王翳抚摸着车轼上的斧钺纹路,“你见过先王北伐时的越军吗?”
夷光沉默片刻:“见过。臣那时是朱勾先王的殿后车御。当年,越军战车八百乘,旌旗蔽日,箭矢如蝗。齐军战鼓擂了七遍,始终不敢渡河接战。”
“那时寡人还是个少年,站在琅琊台上远眺,只见尘土遮天。”越王翳望向夜空,“先王回师时,战车上载满齐国的青铜礼器,车轮压得道路凹陷。寡人问先王:‘越国既已称霸,为何不直取临淄?’先王说:‘霸业如烹鲜,火候未到,强求则焦。’”
他顿了顿:“如今火候到了吗?”
夷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有历史能回答。
第七日黄昏,缯国都城出现在地平线上。这座依附齐国近百年的小邦,城墙仅高两丈,以夯土筑成,墙头望楼稀疏。护城河引自沂水支流,正值旱季,河床浅可见底。城头守军看见南方扬起的尘土时,警钟才仓皇敲响——那钟声杂乱无章,暴露了守军的恐慌。
越王翳抬手,全军骤停。三万人的队伍在平原上展开,旌旗在晚风中舒展,露出刺绣的越国神鸟图腾——那是勾践时期定下的军旗,玄底金纹,鸟喙如钩。
王车独自驶出军阵,夷光轻抖缰绳,四匹黑马迈着整齐的步伐前进,直至城下百步。这个距离在弓弩射程边缘,是极致的威慑,也是极致的轻蔑。
越王翳起身,手扶车轼,仰头望着城楼上惊慌奔走的人影。“缯侯!”他的声音穿透暮色,在城墙间回荡,“寡人闻尔谓越为南蛮。今日特来请教:蛮人之剑,可利否?”
城头一片死寂。片刻后,一个颤抖的声音从垛口后传来:“越王息怒!寡君酒后失言,实属无心……愿献珍宝百车、美姬五十,赎失言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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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越王翳已张弓搭箭。那是越地特制的桑柘木长弓,弓弦以牛筋浸鱼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