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城,或屠城。”他只说了五个字。
五个字,在暮色中冷如铁石。
缯国城门终究未开。子时三刻,越军开始攻城。
无浅亲率敢死队八百人,以三层牛皮蒙盾,顶着滚木擂石攀上云梯。缯人将城墙上的火把尽数抛下,试图点燃云梯,但越军事先在木料上涂了湿泥。箭雨如蝗,不少越兵身中数箭,却仍咬着短刀向上攀爬。有人被滚石砸中头颅,坠下时拖倒了两名同伴,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位置。
东门首先告破——不是被攻破,而是城内内应打开了城门。那是越国潜伏三年的细作,一个在缯国司农府担任书吏的越人后裔。城门开启的瞬间,越军如决堤之水涌入。
越王翳亲执长戟入城时,战斗已接近尾声。他的玄甲被血染成深褐色,戟刃上挂着碎肉。缯国宫室前,最后三百守军结成圆阵,护卫着宫门。无浅正要下令强攻,越王翳却抬手制止。
“缯侯在何处?”
一个被俘的缯国大夫跪地颤声道:“君上……已在殿内自缢。”
越王翳沉默片刻:“取首级来。”
当缯侯的头颅被长竿挑起,悬于北门时,残存的守军终于崩溃。武器落地声如雨点,守军跪倒一片。越王翳策马穿过跪伏的人群,在缯宫大殿前下马。他踏着染血的玉阶走进宫殿,缯国贵族跪伏满地,无人敢抬头。
“传告四方:辱越者,虽远必诛。”越王翳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缯地并入越国,尔等愿降者编入军户,不愿者——”他顿了顿,戟尖轻点地面,“可随缯侯去。”
大殿中哭泣声此起彼伏,却无人敢言不降。一个年轻贵族突然站起,拔剑指向越王:“蛮夷!齐国必为我报仇——”
话未说完,无浅的剑已刺穿他的咽喉。尸体倒地,血溅玉砖。
越王翳看也未看,径自走到主位前。那是一张镶嵌珠玉的青铜王座,扶手铸成虎形。他伸手抚摸虎头上的绿锈,忽然用力一推,王座轰然倒地。
“熔了,铸成箭簇。”
当越王翳走出宫殿时,朝阳正照亮城头新换的越国旌旗。无浅清点战报:越军战死三百四十七人,伤八百余;俘获缯军四千二百人,粮仓十二座,青铜礼器二百余件,战车八十乘。
“大王,齐军已在五十里外扎营。”探马飞奔来报,甲胄上沾满露水,“田和亲率车三百乘、步卒两万,欲救缯国。”
越王翳冷笑:“来得正好。传令:全军在缯城休整三日,晒甲砺兵。寡人要等田和来攻城。”
然而田和没有来。齐军在四十里外停驻三日,每日增灶添旌,制造大军云集的假象,却始终不前。第三日黄昏,探子回报,齐军趁夜色拔营北撤,只留下一地灶坑和废弃的营栅。
无浅不解:“齐军兵力两倍于我,为何不战而退?”
越王翳站在城头,望着北方扬起的尘土,缓缓道:“田和弑君篡位,名不正言不顺。此刻与寡人决战,胜则无功——诸侯只道他击退外患;败则尽失——国内反对势力必趁势而起。他是个聪明人,懂得隐忍。”他手指轻敲城墙夯土,“但他这一退,齐国边境小邦便知齐不可恃。明年此时,寡人再北上,投效者必众。”
“大王深谋。”无浅由衷道。
“不是深谋,是看透了人心。”越王翳转身下城,“收拾行装,明日班师。将缯国的青铜匠、织工、占卜师、乐师,凡有技艺者,全部带回琅琊。对了,还有他们的典籍。”
“典籍?”
“缯国虽小,藏书中有中原失传的古礼。”越王翳说,“越人要入主中原,不能只会打仗。”
归途漫长。俘虏队伍蜿蜒在齐鲁古道,像一条生病的巨蛇。越军押解着缯国的百工南返,那些匠人带着妻儿,背着简陋的行囊,沉默地走在越国士兵的戈矛之间。沿途诸侯国紧闭城门,只敢从城垛间窥视这支得胜之师。有孩童爬上城墙张望,立刻被大人拽下。
行至泰山脚下时,越王翳忽然下令停止前进。
“取酒来。”
夷光从车上取下一个陶罐,那是出发前在琅琊装的海水酿的酒——越人习俗,远征必带故乡之水。越王翳接过陶罐,却不饮,而是缓缓倾洒在黄土地上。酒渗入泥土,泛起深色痕迹。
他在祭拜,但不是天地神明。就在这片山坡上,越王朱勾大破齐军,但越国也战死七千子弟。尸骨当时草草掩埋,如今已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父亲,”越王翳低声说,声音只有身旁的无浅能听见,“儿今日灭缯,只是开始。终有一日,越国之旗要插遍中原。”
无浅垂首:“先王在天之灵,必佑大越。”
但越王翳摇头:“神灵不佑弱者。勾践先王卧薪尝胆时,可曾见神灵相助?越国能强盛至今,靠的不是天佑,是甲兵之利,军法之严,君王之志。”他翻身上车,“回琅琊。寡人要建更大的战船,练更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