阖闾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这两位他倚为股肱的重臣。他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当年,”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千钧重量的斟酌,“寡人初登大位,意气风发,欲倾全国之兵,直捣郢都,以雪我吴国累世之恨,亦报子胥你的血海深仇。”
他的目光定格在伍子胥脸上,看到那刻满风霜的面颊微微抽搐了一下。“你们二人,一个对楚国有切骨之仇,一个着有兵法十三篇,堪称当世兵家之冠。然而,当时你们却异口同声,说时机未到,国力未充,不可仓促攻楚。”他停顿片刻,目光又转向孙武,似乎在审视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如今,数年过去了。寡人夙兴夜寐,未尝有一日懈怠。练兵习阵,积蓄粮草,吴钩已磨砺得足够锋利。现在,情况如何?寡人,可以西向了吗?”
伍子胥与孙武对视一眼,孙武微微颔首,示意由对楚国情势更为熟悉的伍子胥先行回答。伍子胥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向着阖闾深深一揖,抬起头时,眼中压抑已久的火焰终于熊熊燃烧起来,那是对复仇的渴望,也是对毕生目标即将实现的激动。
“大王,”他的声音因极力克制的情感而有些沙哑,“昔日臣等确曾冒死劝阻大王。其时,楚平王虽薨,昭王幼冲,然令尹囊瓦虽已显贪婪之象,楚国百年根基尚未完全动摇,兵甲依旧强盛,附庸诸国仍畏其威。反观我吴国,新君初立,内政待修,军旅新编,阵法未熟。若彼时贸然西进,纵能凭一时之勇取得小胜,然楚国地大物博,一旦缓过气来,倾力反扑,我军深入敌境,后援难继,恐有……覆败之危。此臣等当日之所以力谏也!”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激昂:“然此一时,彼一时也!天时已变,人事已移!今楚令尹囊瓦,独揽大权,其贪婪暴虐,更甚往昔十倍!不仅横征暴敛,盘剥楚民以致怨声载道,更屡次羞辱、欺凌唐、蔡等附庸小国。囊瓦公然扣留唐侯成奉献的传世玉璧,强索蔡昭侯心爱的佩玉与裘服,视两国君侯如奴仆。二国之君受此奇耻大辱,怀恨在心,日夜切齿,只是迫于楚国兵威,暂隐忍不发。此乃天赐良机于大王!”
孙武此时也稳步上前,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如冰下流水,冷静地冲刷着局势的脉络:“大王,子胥之言,深合兵法之道。用兵者,需察道、天、地、将、法五事。昔日楚国虽君臣有隙,然其国体尚未分崩离析,地广人多,兵众粮足,是为‘地’、‘将’、‘法’尚未完全失衡。如今,囊瓦倒行逆施,贪渎无厌,已使楚国上下离心,此谓失‘道’。唐、蔡怨楚入骨,我若结之,则能解我侧翼之忧,更可借道其境,出其不意,直逼汉水,此谓得‘地’利。楚军虽众,然其统帅囊瓦不得人心,沈尹戍等良将受其掣肘,士卒必不肯效死力,而我吴军,经数年严格操练,阵法精熟,号令严明,士气正盛,求战心切,此谓得‘将’、得‘法’、得‘人和’。天时、地利、人和皆渐次倾向我方,战机已显,若再迟疑,待楚国觉察而更易其政,或与中原大国结援,则良机逝矣!”
他略一停顿,目光炯炯地望向阖闾,加重了语气:“然,大王如决意大举伐楚,有一事至关重要,可谓成败之关键:必须联合唐、蔡二国,方能成此大功。得其助,我可畅通无阻,长驱直入楚境,无后顾之忧,并能得其向导,知其虚实。”
阖闾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但他负在身后的双手,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他的目光在伍子胥那因仇恨而灼热的脸和孙武那因理智而冷静的脸上来回扫视,仿佛要穿透他们的内心,看清这番话背后是经过缜密分析的确凿判断,还是掺杂了个人情感的急于复仇建功的冲动。高台上的风更紧了,卷动着旗帜,发出猎猎的声响,如同战鼓的前奏。
良久,阖闾的嘴角微微向上牵动,那弧度逐渐扩大,最终形成一丝决断而冷峻的笑意。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君王开疆拓土的雄心和对胜利的渴望。
“好!”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如同金石交击,在高台上回荡,“寡人隐忍多年,宵衣旰食,等的就是今日!便依二位之计,遣使密联唐、蔡,尽起我国之兵,西进伐楚!”
吴国这架沉寂多年、暗中打磨的战争机器,随着君王的一声令下,轰然启动,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诏令以最快的速度飞驰而出,精干的使者携重礼秘密前往唐、蔡。都城内外,顿时陷入一种紧张而有序的忙碌之中。冶铸坊炉火日夜不熄,叮当的锤锻声不绝于耳,工匠们赶制着锋利的戈矛剑戟。校场上,士卒的喊杀声、兵刃的碰撞声、战马的嘶鸣声、军吏的号令声终日交织。胥江之上,新造的艨艟斗舰与改造过的运兵船依次排开,桅杆如林,帆影蔽日。从各地仓库中调出的粮草辎重,堆积如山,由征调来的民夫驱赶着牛车、推着独轮车,源源不断地运往上游的水陆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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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消息传回,唐、蔡二国果然积极响应。他们受够了楚国的欺凌勒索,吴国的崛起和主动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