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札公子近日常在府中抚琴,琴声幽咽,悲凉彻骨,闻者无不落泪。除了必要的祭礼,几乎足不出户。”心腹侍卫蒙畴低声向退朝后的诸樊禀报。蒙畴是诸樊自幼的伴当,身材高大魁梧,面容黝黑,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斜斜划过脸颊,更添几分沙场悍勇之气,对诸樊忠心不二。
诸樊挥了挥手,示意蒙畴退下。他独自走到宫室的高台之上,凭栏远眺。夕阳下的姑苏城,屋宇连绵,街巷纵横,远处是广阔的田野和蜿蜒如带的河流,更远处是烟波浩渺的太湖。这就是他的国度了,是他将要守护和治理的土地。但他能真正拥有它多久?一年?十年?父王那个沉重的誓言,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锁住了他的未来,也似乎锁住了这个国家未来的轨迹。它让本应稳固的传承变成了充满变数的接力。他想起年少时,曾与年幼的季札一同在宫中习武读书,季札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常得太傅和中原来的学士夸赞,而他作为长子,则凭着一股韧劲和长子的责任苦苦追赶,虽也勤奋,却总觉隔了一层。那时心中虽有羡慕,却并无多少嫉恨,反而对这个聪慧的幼弟多有爱护。如今,时移世易,这贤名却成了压在他心头最大、最沉的一块石头,也成了横亘在兄弟之间一道无形的、冰冷的墙。
“大哥。”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诸樊的沉思。他回头,见是余祭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高台。
“二弟,何事?”诸樊迅速收敛了脸上流露出的疲惫与迷茫,恢复了君王的威仪。
余祭走近几步,低声道:“方才收到边境急报,楚国在巢城方向近来有些异动,增加了戍卒,恐是探知父王新丧,我国中不稳,有窥伺试探之意。大哥初登大位,人心未定,此事不可不防。”
诸樊目光一凝,点头道:“此事我已知晓,已加派精干探马前去详细查探。二弟有心了。”他看着余祭,语气平和,“眼下国事繁杂,内政外交,千头万绪,还需诸弟鼎力相助,共渡难关。”
余祭躬身道:“此乃臣分内之事,敢不竭尽全力。”他顿了顿,似不经意地,用关切的语气道,“四弟季札,近日深居简出,哀伤过度,臣弟担心他忧伤成疾,坏了身体。他素有名望,才智过人,是否该请他出来,分担些职司,一则为国效力,二则也好让他散散心,总好过独自郁结于心?”
诸樊目光再次一凝,深深看了余祭一眼。余祭面色如常,眼神诚恳,完全是出于兄弟情谊的关切。但诸樊心中却是一凛。二弟这话,听起来是关心季札,实则是在提醒他季札的存在,提醒那个悬在王座之上的、父王的遗命。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仿佛暗处有许多双眼睛,都在盯着他,计算着他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时间,甚至可能盼着他早日履行誓言。
“二弟所言甚是。”诸樊不动声色,淡淡道,“只是四弟性情高洁,向来不喜俗务纷扰,且他对父王感情至深,哀恸逾恒,就让他再静养些时日吧。眼下国丧期间,亦无甚非要他出面不可的要紧职司。待过些时日,大局稍定,再议不迟。”
“大哥思虑周全,臣弟明白了。”余祭不再多言,恭敬地行礼退下。
看着余祭离去时那沉稳的背影,诸樊负在身后的手慢慢握紧。秋风拂过,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窒闷。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王座,是何等的孤寂与冰冷,又何等的危机四伏。
季札的府邸坐落于姑苏城西一处僻静之地,庭院深深,粉墙黛瓦,不似王族府邸的奢华,反倒有几分中原士大夫宅邸的清雅。院内多植修竹,秋风掠过,竹影摇曳,沙沙作响,更添幽静。自寿梦去世后,季札便以哀恸过度、需静心守孝为由,称病不朝,谢绝绝大多数访客。终日只在府中读书、抚琴,或与一二志同道合的门客清谈,探讨诗书礼乐,似乎真的要将自己隔绝于宫阙的纷扰之外。
这日傍晚,最重要的门客瞿弘求见。瞿弘年约四十,面容清瘦,三绺长须,是三年前从中原游历至吴的士人,因仰慕季札贤名而投奔门下,以智谋和见识深受季札敬重。
屏退左右后,瞿弘在席上坐定,神色凝重,低声道:“公子,近日朝中市井,颇多议论,暗流涌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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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札正焚香抚琴,闻言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按,余音袅袅而逝。他抬起眼,看着这位以智谋见称的门客,平静地问:“议论何事?”
“议论的,正是先王那兄终弟及的遗命。”瞿弘直视季札,不再拐弯抹角,“大王虽已在先王榻前立下重誓,然……天命难测,时日漫长,恐生变故。公子贤名播于四方,德才为国之望,此际若一味退避,恐非良策。若能稍露锋芒,谨慎结交朝中重臣,未雨绸缪,安抚各方,则……”
“瞿先生!”季札打断了他,眉头微蹙,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与肃穆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