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重!你刚归三日,吴人便陷我驾地!此皆你征吴不力,纵虎归山!”楚共王拍案而起,怒不可遏。群臣纷纷附和,指责子重轻敌冒进。
子重抬头,欲言又止。他想说,吴军反扑乃常事,驾地失守非他一人之过。但看到王上怒容,群臣鄙夷的目光,他咽下话语。心中郁结,如巨石压胸。
“臣……臣知罪。”子重声音沙哑,伏地不起。
楚共王拂袖而去,留子重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许久,他才缓缓起身,踉跄出宫。宫门外,百姓围观,指指点点。子重低头疾走,耳中嗡鸣。
返回宅邸,子重倒在榻上,老仆端来汤药,他挥手推开。窗外春光明媚,鸟语花香,但他只觉得一片灰暗。心中悔恨、愤怒、羞耻如潮水涌来。他想起邓廖的勇猛,想起战死的士兵,想起驾地陷落的惨状。
“我子重一生为国,竟落得如此下场……”他喃喃自语,胸口一阵绞痛。伸手捂胸,额冒冷汗。老仆惊呼,欲唤医官,但子重摆手制止。
绞痛加剧,如刀绞心腑。子重面色青紫,呼吸困难。他想起年少从军,百战沙场,如今却遭国人唾弃。悲愤交加,气血上涌。
傍晚时分,子重心脏病发作,呕血而亡。临终前,他瞪大双眼,望向东方,仿佛仍见战旗猎猎。
楚共王闻讯,默然良久,下旨以礼安葬。但子重之死,已无法挽回楚国的颓势。春去秋来,吴楚之争依旧,唯留一段悲歌在风中飘散。
……
吴国的朝堂,是木与石、光与影的角力之地。巨大的原木为柱,撑起高阔的空间,顶端是厚厚的茅草覆顶,隔绝了江南惯有的潮湿水汽,却隔不断那从太湖、从长江、从无数水泽蒸腾而来的沉闷。阳光从高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切开殿内氤氲的阴影,光柱中浮尘舞动,如同无数微小的生灵在挣扎。空气里混杂着新斫木料的涩味、青铜礼器的冷锈味,以及一种更深沉、更难以言说的味道——那是贵族们身上佩玉相击的清音、熏染衣袍的淡薄香料,和他们心底暗涌的欲望与戒备混合的气息。
殿中两班臣僚,依着身份高低站立。前排是宗室贵胄,绛衣博带,玉佩琼琚,他们的面容在阴影里显得模糊,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在暗处掠过一丝精光。后排的官员服饰稍简,站姿却更显拘谨,目光低垂,仿佛要将自己的呼吸也敛去。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笼罩着所有人,连殿外卫士戈矛顿地的声响,都显得格外突兀、遥远。
吴王寿梦坐在上首。他的王座并非中原常见的雕龙画凤,只是一张宽大的、铺着虎皮的木榻。他年岁已长,鬓角染霜,额上刻着岁月与征伐的深痕,但那双眼睛,却像鸷鸟般锐利,缓缓扫过堂下每一张面孔。他没有戴繁复的王冠,只以一枚简单的玉簪束发,身上的衣袍也是深色,唯有腰间那柄形式古朴的青铜长剑,暗示着他不容置疑的权威。
良久,寿梦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闷雷滚过殿宇:“寡人自继位以来,北抗齐晋,西拒强楚,南服越人,不敢有一日懈怠。然则,吴国僻处东南,被发文身,中原诸夏视我为蛮夷。国内,大江纵横,舟楫虽利,却难抵战车之威;山泽遍布,民风虽劲,却乏统一之规。”他顿了顿,目光更沉,“寡人欲使吴国不再苟安于水泽之间,欲使我子弟能立于诸侯之林而不惭!寡人欲称霸!”
最后四字,掷地有声,震得殿中梁柱似乎都微微一颤。臣僚们的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屏住了。
寿梦的手,缓缓握上了腰间剑柄,骨节因用力而发白。猛地,他抽出那柄青铜长剑,剑身寒光一闪,带着风声,“铛”地一声脆响,被他重重掷于地上。铜剑在石板上弹跳了几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最终静止,剑尖直指群臣。
“寡人欲强兵富国,欲革除积弊,欲有一人,能总揽国政,行非常之法,助寡人成就此愿!”寿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狂暴的压迫感,“然此路艰险,必遭谤议,必触众怒,甚至……可能身死族灭!今日,在这大殿之上——”
他的目光如电,再次扫过那一张张或惶恐、或躲闪、或木然的脸。
“卿等谁敢为相?谁敢拾起此剑?”
死寂。比之前更沉重的死寂。那柄躺在地上的剑,像一道冰冷的裂痕,撕开了堂皇的朝仪,也撕开了每个人竭力维持的平静。有人喉结滚动,有人袖中的手微微颤抖,更多的人,则将目光死死钉在自己脚下的阴影里,仿佛那里藏着安全的所在。几位宗室重臣,嘴角抿紧,眼中闪过讥诮或怒意,却无一人出声。谁都知道,这并非普通的拜相。这是要将身家性命、生前身后名,都投入一座未知的熔炉。寿梦要的,不是一个守成之相,而是一柄刀,一柄能斩开荆棘、也能沾染鲜血、最终可能折断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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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外的天光似乎也暗淡了几分。寿梦眼中的锐光,渐渐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失望,或许,还有一丝疲惫。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凝固之时,一个身影,从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