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襄公兹甫端坐于太庙正殿的龙纹玉座之上,目光沉静地审视着案几上摊开的竹简。那竹简之上,用古朴的篆字清晰地记载着近日从各路探马汇总而来的情报:“郑侯于毫邑与楚子熊恽会盟,席间言辞恳切,尊楚侯为‘天下共主’;陈侯、蔡侯亦遣使至郢都朝贺,进献方物……”
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爬上了他的眉宇。他记得,数年前齐桓公在葵丘会盟诸侯,那盛况空前,中原诸国无不奉齐侯为霸主,那时郑侯还曾亲自前来商丘,言辞谦卑地请求宋国在齐侯面前多多美言。可如今,不过短短数年,这郑侯竟也学人做起“尊王攘夷”的大梦,将楚蛮之地那个放牛娃出身的楚成王,捧上了诸侯之长的位置!
“君上,”侍立一旁的寺人轻手轻脚地上前,将一个温热的青铜酒爵递到宋襄公手中,“已是辰时三刻,早朝的时辰怕是要过了。”
宋襄公微微颔首,接过酒爵,却没有饮。他抬眼望向殿外,晨光熹微,映照着宫墙之上斑驳的青苔,更添几分萧瑟。“子鱼来了吗?”他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阵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一位身着玄色锦袍、腰间佩戴着镶玉鱼形佩饰的中年男子快步走进殿来,正是宋国的司马——公子目夷,字子鱼。他见宋襄公正在凝神思索,便先躬身行了一礼,沉声道:“君上,臣已查阅过府库中收藏的《周礼》简册。《周礼·王制》有云:‘诸侯非问疾吊丧,而入诸臣之家,是谓君臣为谑。’今郑侯与楚子会盟于毫邑,名为会盟,实则擅议天下大事,此乃僭越之举,恐非礼也。”
宋襄公缓缓放下手中的酒爵,指节在光滑的竹简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声响:“寡人听闻,当年齐桓公会盟诸侯,盟辞中首要便是‘诛不孝,无易树子,无以妾为妻’。其目的,乃是为了匡正诸侯国内部的伦理纲常,使天下秩序归于正统。”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可如今这楚成王,不过是南蛮之地的一个僭主,他既未得到周王室的正式册封,也未曾主持过像样的会盟,凭什么能让郑侯、陈侯、蔡侯这些中原诸侯屈膝称臣,视他为共主?”
子鱼上前一步,目光坚定地看着宋襄公:“君上,臣以为,郑侯此举,未必是真心推戴楚侯。郑国地处四战之地,北有晋国虎视眈眈,南有荆楚强邻压境,东则与齐、鲁接壤。郑侯或许是想借楚国之势力,来制衡晋、齐等国,以保自身安稳罢了。”
“制衡?”宋襄公冷哼一声,站起身,踱了几步,衣袂在秋风中微微拂动,“晋侯重耳虽已即位,然晋国内部尚有大乱初定之余波,其势未稳;齐侯小白虽贤明,然齐国经管仲、鲍叔牙治理,国势虽强,却一向以尊王为旗号,未必肯轻易南下中原与楚争锋。如此一来,中原诸侯之中,最有实力、也最有资格继承齐桓公霸业的,舍我其谁?可笑那郑侯,看不到这一点,反而去巴结楚蛮,岂非是自取其辱,亦置中原诸侯于险境?”
子鱼见宋襄公神色激动,语气也渐渐严厉起来,心中暗暗焦急,连忙再次躬身道:“君上,郑侯与楚国结盟,固然失策,然以此便兴兵讨伐,是否操之过急?且不说楚国国力强盛,兵甲精良,单是我军粮草辎重尚未完全备妥,若贸然出兵,恐非明智之举。昔日齐桓公九合诸侯,亦多借助诸侯之力,且每会盟皆以‘尊王’为号召,方能使人心悦诚服。君上欲图北面称霸,亦当效仿桓公,以德服人,以礼服众。”
“以德服人?”宋襄公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盯着子鱼,眼神中充满了失望与痛心,“子鱼啊子鱼,你难道忘了当年齐桓公是如何对待蔡侯的吗?蔡侯之女蔡姬善舞,仅因在宴会上失礼于桓公,桓公便一怒之下将其遣回蔡国,随后更挥师伐蔡,蔡国不堪一击,旋即溃败。可齐侯最终又能落下多少真正的实惠?诸侯表面上敬畏,实则心中不服者多矣!寡人要做的,是真正让天下诸侯心悦诚服,甘愿奉我宋国为盟主,而非仅仅依靠武力威慑!”
“可……”子鱼还想再谏,却被宋襄公抬手止住了。
宋襄公缓步走到大殿中央悬挂的巨幅《禹贡九州图》前,修长的手指指向图上标注的“宋”地,声音低沉却充满了力量:“你看这里,宋国,地处中原腹地,商汤故都,礼仪之邦。寡人承继先祖基业,不敢有负列祖列宗。想当年,周公平定三监之乱,分封微子启于宋,其意便是要我宋国承继殷商之遗风,为中原诸侯之楷模。如今,中原无主,诸侯离心,寡人若不能挺身而出,匡扶周室,主持正义,则上对不起列祖列宗,下对不起天下黎民!”
一阵秋风从大殿敞开的殿门吹入,卷起地上的几片银杏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子鱼望着宋襄公略显单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