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然转身,眼中已决断如刀:“备舆!移居鄩郢!”
沉重的王驾再次在无数军民惶惑的注视下碾过焦土,离开了刚刚扎下根基的都城。队伍如同巨大的蚁群逶迤而行,拖曳起漫天的黄尘,融入旱灾下同样挣扎逃荒的黎庶洪流。马蹄踏过的地方,裂开的土地张开干渴的嘴,无声地吞噬着水滴般的影子。
鄩郢新都,土木之气尚未散尽。新王熊臧立在临时宫室的高阶上远眺。远方劳作修缮城池刑徒如蝼蚁蠕动,而宫室阶下,却是以昭氏、屈氏残余宗室为首,黑压压跪伏一大片新贵的身影。他登位时宗室凋零,此刻唯有填充空缺。然而这些新面孔眼中虽满是敬畏,深处却隐隐跳跃着对权力真空的垂涎火焰,如暗流下的水草,盘踞着攀缠上来的欲望。那些曾被血洗的名字,似乎以另一种方式潜藏在阴影中蠢动。
熊臧抬手制止了司寇滔滔不绝的律令陈禀。日光穿过新殿的漆柱,在他年轻却已显出疲态的眉眼投下深深暗影。他声音低沉下去:“血已流过,当以法度为砥。”廷尉恭敬的称是声在殿堂回荡,却也难掩空旷。
退入寝宫,熊臧却再无法维持威严的姿态。他猛地扶住冰冷的铜兽灯架,剧烈的咳嗽几乎撕扯着身躯。太医仓惶趋前跪倒,手指颤抖地搭上那年轻却已显出虚弱的脉搏,目光深处掠过一丝深切的忧虑,旋即又被强制压下。
侍从小心呈上来自前线的紧急羽书。熊臧喘息稍平,展开竹简,目光逡巡其上。那些曾败在吴起手下的魏人,趁着楚国这场惊天剧变后的动荡,已重新整军厉马,虎视眈眈如待扑食的秃鹫,在楚国北境重新集结大军。简牍冰冷的刻痕似乎透着战场血腥味,无声地报告着边境的狼烟再起。
宫室外夜色沉沉涌入,烛火只能勉强晕开一小团浑浊的光。在这片微弱的光影中,熊臧孤身坐在案几之后,凝视着自己的双手。上面自然并无血迹,然而指掌边缘的皮肤纹路却被灯火衬映得如沾血墨,蜿蜒至袖口幽深阴影。这双手,下达了诛灭七十余族的命令,将滚烫的热血浇灌在父亲冰冷的躯体旁,如今又握着一个重新颤抖躁动的楚国权柄。他阖上眼,那灵堂的烛火跳跃着重现于黑暗的视野:雕翎箭疾风般射来的呼啸,吴起将箭奋力插入王尸胸膛那惊心动魄的一瞬,以及那声裂帛般的嘶吼——“群臣作乱!谋害我王!”
那最后的控诉,如同不灭的鬼火,永远沉甸甸坠在他心头最深处,寒光永不干涸。
……
浓稠的夜,像是巫山神女泼翻了墨池,死死捂住了整条大江。风,是冷的,带着峡壁深处千万年岩石的腥气,贴着江面呜咽,钻进蜀军单薄的葛衣里,激起一片细密的疙瘩。脚下的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山魈在绝壁上用爪子挠出的几道浅痕,湿滑的苔藓覆盖着嶙峋的怪石,每一步落下,都伴随着碎石滚落的簌簌声,坠入下方咆哮的江水中,瞬间被吞没,连一丝回响都吝啬给予。
杜芦停下了脚步,他那张被峡江风雨和岁月刀斧刻满沟壑的脸,在微弱的火把光下如同青铜面具。他抬手,粗糙的指腹抹去额角渗出的冷汗,混着滑腻的苔藓碎屑。身后,是长长的、沉默的队伍,士兵们紧贴着冰冷的崖壁,像一串串壁虎,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惊醒了沉睡的山神,引来灭顶的塌方。空气里只有沉重的喘息,和江水永不停歇的、令人心悸的咆哮。
“将军,”副将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脚下深渊般的黑暗,“这路…怕是山鬼都不愿走。”
杜芦没有回头,目光穿透浓雾,投向东方那片未知的黑暗,那里是楚国的兹方。他喉咙里滚过一声低沉的回应,像块石头投入深潭:“楚人以为三峡是天堑,做梦也想不到我们能从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钻出来。”他顿了顿,声音里淬着铁,“翻过去,兹方就是我们的。翻不过去…骨头渣子都别想剩下。走!”
队伍再次蠕动起来,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前方探路的斥候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是身体滑落的摩擦声。杜芦的心猛地一沉,手已按在腰间的青铜剑柄上。片刻死寂后,下方传来压抑的回应:“没事!抓住藤了!”队伍里紧绷的弦才稍稍松弛,但那沉重的喘息声,更粗重了。
当第一缕灰白的光线,艰难地刺破峡江上空厚重的云层和雾气,兹方城那低矮的夯土城墙轮廓,终于如同一个慵懒的巨兽,匍匐在浑浊的沮漳河畔,出现在蜀军疲惫而狂热的视野里。城头稀稀拉拉插着的几面楚旗,在晨风中无精打采地卷动着,守夜的士兵抱着长戈,倚着冰冷的垛口,脑袋一点一点,显然早已沉入梦乡。城下,浑浊的沮漳河水懒洋洋地流淌着,河滩上散落着几艘破旧的小渔船,一派死气沉沉。
杜芦伏在城外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后,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将城头楚军的懈怠尽收眼底。他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近乎狰狞的弧度,露出被峡江水和粗粝食物磨损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