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疑的葬礼终于到了尾声。沉重的棺椁覆盖着厚重的帷帐,被无数纤夫与宗室子弟抬着,缓缓沉入幽深冰冷的墓圹之中。墓圹周围堆满明器珍宝,仿佛一个虚幻的盛大盛宴,只为送行那位曾支撑楚国锐变希望的君王。新王熊臧一身玄端服立于主位,面色沉郁似那幽深的墓穴,目光扫过送葬队伍中依旧华丽肃穆的群臣身影,嘴角却绷得更紧。他袖中的双拳紧握,指甲几乎要陷入血肉。灵堂那令人脊背发寒的喊声与箭矢射入王袍的可怕声响,仿佛熔岩蚀刻在他灵魂深处,挥之不去。
最后一捧封土覆上,号啕哭声震天动地。熊臧没有流泪。他只是对着那巨大的封土堆深深躬身,然后毅然转身,玄色袍袖在风中扬起一角冷硬的弧线。
翌日朝会,春阳已然清朗温煦,然而楚宫正殿却弥漫着刺骨的冷冽肃杀。新王升座,冠冕垂旒遮住他年轻的眉眼,却遮不住那冰冷的视线扫过丹墀之下的重臣们。他的声音不高,却如金玉相击,每一个字都砸在殿内石板上,回音清晰:“先王遗体,竟遭兵刃相加!此非人臣所为,乃禽兽也!”
宗正昭穆战栗着匍匐出列,他的背脊剧烈起伏,声音带着濒死的惶惑:“陛下!王陵初封,臣子哀思……”他试图弥合那道血腥裂痕。
“住口!”熊臧的声音陡然寒彻骨髓,压碎了他微弱的请求。新王缓缓站起,冠冕的垂旒微微晃动,阴影下那双眼睛锐利如剑芒:“宗正莫非忘了?我大楚铁律何在?廷尉!”
掌刑律的廷尉如同雕像般立于侧位,闻声踏前一步,声音平板洪亮,足以震彻宫室殿堂每一处角落:“《楚律·禁室》:‘凡以刃兵丽于王尸者……’”他稍作停顿,目光如铁凿般扫过下方一张张骤然失血的脸,“罪当腰斩!诛灭三族!其封地、府库,尽归宗庙府库!”殿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针落可闻,随即,低沉的,压抑不住地倒吸冷气的声音如地底的暗流,从跪伏的身影之间嘶嘶传递开来。
“陛下……”屈亭侯景伯的哀号还未来得及成形,侍卫手中的长戟已冰冷地抵上他们的后颈。随即,虎贲卫如汹涌的潮水自殿门两翼涌入,沉重的步伐踏在地面咚咚作响。甲叶碰撞的哗啦声如同催命的符咒,瞬间淹没了所有惊惧的喘息和徒劳的哭叫。屈亭侯、景伯、昭穆……一个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名字,此刻如同被粗暴拎起的待宰羔羊,拖出大殿的阳光,直坠入森寒无比的囹圄。
一场静默的疾风开始扫荡郢都每一处高门深宅。虎贲卫的阴影盘踞于各家的匾额之下,铜门被冲车暴力破开的声响与妇孺濒死尖叫不时撕破都城上空曾经安逸的空气。血迹由阶前蔓延至门槛,又自深深的庭院里不断渗出,顺着青石板缝隙蜿蜒流淌,最终在街巷的低洼处积成暗红的一汪又一汪。昔日煊赫贵胄的族旗被扔在泥水之中任人践踏,巨大的封邑舆图在司寇面前被利刀狠狠裁割,取而代之的是一笔笔冰冷清晰的疆域标记,移入宗庙府库那日益厚重卷册。七十多家百年大族的根基,在短短数十日内,被斩草除根,寸茎不留,连同他们那纠缠百代的血脉一同葬送,连一点象征过往的灰烬也未曾留下。
巨大的屠戮终于尘埃落定。新王熊臧伫立在?郢高高的宫阙上,凝视着曾经贵胄云集如今变得空旷的城阙轮廓,他的眉头却并未因权力的高度而舒展。暮色如同薄纱笼罩宫殿,风中却仿佛依旧挟带着微不可察的血腥气息与怨毒的诅咒。夜色弥漫时,他闭目倾听着空旷殿宇中游荡的风声,觉得那些风声隐约间在耳语着死去的名字。
几日后他登上车驾,平静下令:“移驾,肥遗!” 他登车回望这刚刚浸透鲜血的都城,眼中最后一点犹豫也被冰冷取代:“避的不是鬼祟,是活人的祸患。” 车驾碾过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色印记,离开了那座曾容纳巨大权斗的?郢。
然而肥遗郢的寂静并未消弭危险的气息。城中市井街巷间,开始漂浮起奇怪的流言,如同无形暗瘴缓缓滋生蔓延,渗入富室与贫居的门墙缝隙。人们压低声音交谈,目光闪烁如同鬼火:“听见了吗?夜深时城外老林里……有狐狸在拜月学人哭!”
“我家小儿莫名发高烧,神神叨叨总说看见穿甲带箭的影子往王宫飘啊……”
“吴起冤魂不散!他在血祭之处聚魂!这是要……要索命啊!”
恐惧在私语中潜行膨胀。终于,无情的旱魃踩着炙热的风降临。天空一片死水般的湛蓝,没有丝毫云气流动。肥遗郢附近几条宽阔的河水日渐消瘦下去,裸露出的河床龟裂着绝望的嘴巴,无声控诉。禾苗在焦土之上枯萎卷曲,一片枯黄如死。祭坛上牺牲的袅袅青烟,飘不过宫墙便无力散尽。大巫祝在祭台前昼夜祈祷至晕厥,龟甲在猛火中爆裂出的纹路依旧歪曲狰狞,寻不到半点吉兆。
楚宫大殿深处,青铜夔纹冰鉴内堆满的山川深取的冰块在嘶嘶融化,却难以抚平一丝殿内焦躁的炽热。熊臧挥退前来禀报灾情惶然无措的司农,独自踱至窗边。肥遗郢被一片刺目的惨白笼罩,仿佛置于巨大的火窑之上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