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武卒、备粮秣!攻——”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而是沉淀在胸肺深处震荡而出,带着山峦崩摧前沉闷的悸动,每一个字都敲击在偌大宫殿的梁柱根基之上,激起悠长而惊心的回音:
“鲁——阳——!”
楚西北,鲁阳。
城邑扼守在崇山陡峭裂开的一道巨大豁口边缘,如同一枚楔入山脉骨缝的巨大铁钉。城墙非寻常黄土版筑,而是就地开凿山体大石叠垒,其色黝黑如浸透了亘古黑暗的脊骨。墙体高而险峻,陡峭度远超常城,斑驳石缝中顽强钻出的荆棘和小树像给这副冷硬骨架披了层带刺的褴褛。一面楚国的旧赭色云纹残旗勉强悬挂在城头望楼的半截杆上,无力地耷拉着,如同巨兽死时僵硬的舌头。寒峭的秋风自豁口另一端呜咽着灌来,卷着沙石敲打在冰冷的石墙上,发出类似铁皮刮擦的“哐啷”碎响。
一股浓浊酸败的气味被这风席卷着弥漫开,那是无数挤在一起的汗酸味、长久未经清洗的皮甲皮革的腐味、呕吐物的酸馊,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极为顽固的劣等麦子混杂着霉秕的糠谷气息,这是城下大营无法遮掩的底里。
楚军援兵的大营紧挨着险峻的城基,像一片巨大污浊的沼泽。营帐简陋得触目惊心,非军中制式的厚麻,而是各种褪色破败、打满补丁的粗葛或薄毡胡乱拼凑而成,歪歪斜斜,如同挨了雹灾的破败茅草顶。一些营帐甚至是残缺的车盖直接顶在木架上,风一吹便发出破铁皮的呻吟。几处营寨边缘,用枯树粗枝勉强扎成的拒马歪倒着,上面象征性地挂了几缕断裂的草绳。营盘毫无章法地蔓延出去,侵占了附近收割过的农田,田垄的泥泞与营中的污泥几乎不分彼此。
营中空地,一群刚被押解来的刑徒兵乱糟糟地聚成一堆,像被暴风驱赶的羊群挤在狭小的羊圈。他们大多身无片甲,粗布葛衣褴褛不堪,袒露着手臂肩背,皮肤呈污浊的黄黑色,布满陈年鞭痕或新结痂的烙印。每人手拿一柄粗陋的木杆短矛,那矛头是匆忙打制的,只经粗砺地打磨便算开了刃,有的上面还沾着灰绿的霉点或暗红的铁锈。发到他们手中的干粮也仅是一小团看不出原色的糊状麦糜和粗盐块,包裹在几片宽大的湿桑叶里。
“快!都给我磨亮了!”一个身穿细葛深衣、腰间佩着长玉饰的贵族军官,面皮虚胖泛白,指着旁边几块歪在泥地里的粗砺磨刀石暴躁地吼叫,显然不惯于亲自理会这等粗鄙之事。他脚上蹬的锦缎舄,已被污泥沾污,“磨不快你的矛头,明日就用你自己的脖子去碰魏狗的利戈!”
几个刑徒茫然地看着地上的石头。一个蓬头垢面、瘦得肋骨凸出如同搓板的汉子蹲下去,笨拙地抓起一块带棱的粗石,把矛尖搭上去,发出“刮…刮…”的干涩摩擦声。石屑落下,混合着锈粉,染黄了地上的污泥。周围更多的人只是麻木地接过桑叶包,挤出那点发灰的面糊就往嘴里塞,贪婪地吞咽着,食物沿着干裂的嘴角滑落也顾不得擦拭。
就在此时,一阵更为刺耳的轮毂碾压湿泥的声音混合着嘶哑的鞭响由远及近。七八辆堆叠着成捆皮甲和盾牌的沉重牛车,在几名贵族家丁皮鞭抽打下,深陷在泥泞的车辙印里缓慢前行。每辆车都堆成了小山,最上面的几捆皮甲耷拉下来,蹭过车轮和泥水,散发出浓重的硝皮鞣制未散的腥臭味和隐约的霉气。
“让开!让开!”一个身穿镶彩边赭色皮甲的楚军校尉骑马在前方驱赶挡路的人。他显然急怒攻心,因赶路面色潮红,额角迸着青筋,“滚到两边去!这些甲盾是要优先补给定阳君车骑的!”他厉声斥骂着,胯下战马烦躁地打着响鼻,马蹄不断刨起混着刑徒吃剩桑叶的泥泞。
拥挤的人群骚动着,像污水中被惊扰的泥鳅,慌乱地向两侧避让。一个啃食面糊的刑徒避让不及,被牛车边缘扫到肩膀,趔趄着倒入污泥里。牛车毫不停顿,车轮碾过一片被他落在地上的湿面糊和桑叶,“扑哧”一声,溅起的黑泥点点沾满了旁边刑徒裸露的小腿。那刑徒直勾勾盯着车轮远去,眼神麻木空洞,只伸出干裂乌黑的手,从污泥里抠起一点点未浸透的面糊渣,混着泥一起塞进嘴里,像一头在荒漠中刨食草根的畜牲。
轰——咚!
城楼高处骤然炸开一声极沉闷的巨响!
如同巨石砸入深不见底的泥沼,连带着脚下的城墙根基都隐隐传来一阵让人心悸的颤抖!城堞上原本凝滞的空气猛地荡开。尘土和碎屑簌簌地从高处的石缝里落下。
“抛石!魏狗的抛石!”一个头裹残破赭巾的戍卒在垛口后厉声嘶喊,那声音因恐惧和急促而撕裂变形,随即就被下一声如同远古雷神的沉闷巨响吞没!
轰!轰!咚——!
密集如死神敲门!
石雨倾泄!
呼啸声尖利到足以撕破耳膜!巨大的石块,小的如磨盘,大的仿佛被天神从山巅生生掰断的崖角,拖着沉闷的风雷之音,自远处魏军布设的高阜阵后,如同地狱群鸦骤然升空,在半空中拉出无数扭曲狂暴的黑色死亡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