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未直接回应韩侯的诘问。那张瘦削得如同刀锋切割的脸上,唯有一边嘴角极其缓慢、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上勾起。
那勾起的弧度冰冷如霜,却又锋利如出鞘的匕锋。
“魏侯之怒?”申不害的声音不高,平静地在这充斥着新漆焦糊与血腥的大殿里弥散开,如同一条无声滑过冰冷地面的毒蛇,“其怒,在榆关。”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拢,仿佛握住一个无形且已在他掌心运转许久的机括,“魏之大弊,首在腹心。榆关之下,已非楚国孤军。武卒血骨铺就的通路两端,该有别的刀……准备钉进他的后心了。”
那丝冰冷的笑意如同水面的涟漪,一闪即逝。申不害再次垂眸,眼帘落下,将他眼底所有翻涌的精算与蛰伏的毒焰尽数遮去,复归成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大殿穹顶一根被烟火熏黑的梁上,一只饱食人血的硕大夜枭似乎被那无形无质却更刺骨的寒意惊扰,“咕嘎——”发出一声瘆人的怪叫,振翅撞开一扇未闭紧的高窗,投入沉沉的夜幕,爪下带起一缕残留在殿内的血腥余味。
……
安邑魏宫深处,广明殿的光线比记忆中的晦暗。那面巨大的榆关染血舆图早已撤下,但殿中若有若无的血腥与焦土气息,却如同蚀骨的蛇虺,盘踞在每根梁柱的缝隙中,钻入人每寸皮肤之下,久久不肯散去。殿角铜鹤衔灯口中喷出青白烟气,被穿过雕花窗棂的秋风割得丝丝缕缕,似断非断地飘散。那烟气弥漫的尽头,魏武侯箕踞于玄漆大案之后。
他眼窝深陷得厉害,如同刀在黄土塬上狠狠剜过的沟壑,内里藏着燃烧未尽的炭火余烬。昔日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如今只余下沉沉的阴霾,像蒙尘的鞘死死压住内里的锋芒,唯有在偶然扫过殿外更远处层层叠叠的宫阙飞檐时,才突兀地爆开一丝狠戾的光。那光所及,似乎能听见韩宫在新郑故地傲慢的起基夯声,还有楚地朝堂上正上演新君冠冕的礼乐余响。案几旁,半盏漆水搁在那里,水色沉暗浑浊,映不出清晰的面容,只倒映出殿角盘旋不散的烟气,以及那烟气背后深宫沉沉的死寂。
他枯瘦如鹰爪的手指在冷硬光滑的漆案边缘缓缓刮擦。指甲刮过黑漆与金彩勾勒的卷云兽纹,发出细微得令人齿酸的“嗞、嗞”声,一下,又一下。
“楚国……熊疑死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是埋在地下太久的铜铎终于被撬开,带着锈蚀的滞涩和沉闷的回音,刮擦着殿内凝滞的空气。
阶下,上将军公孙痤垂首侍立,厚重的青铜铠甲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近乎黑色的凝重轮廓。肩甲上饕餮纹的一只眼突兀地翻着冷光。鬓角已有明显的霜色,但刻在骨子里的干练未曾磨灭一丝一毫。
“然也。”公孙痤的声音与他此刻的甲胄一般硬冷,“楚君熊疑新薨,其子熊臧以‘威王’立,新君弱冠未久,仓促加冕,楚国内政如汤沸蚁穴。屈、景、昭等大姓相互倾轧私斗,公族暗流鼓荡,郢都城内守卒几番更迭,人心如悬旌摇荡不定。此千载一时也,君上!”他说至“千载一时”四字时,喉音陡然拔高,如同锋锐的戈矛在冰冷的石壁上重重剐过,激得几上一支未燃的烛芯跟着一颤。
魏武侯刮擦案边的手指陡然顿住。
那指尖停顿在漆案金饰上,如同冰冷的箭矢骤然抵在扳机之上,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力量骤然在殿中弥漫开来。铜灯上跳跃的烛火无声地向一侧猛地倾斜、拉长,仿佛被这意志无形地撕扯。殿梁上沉积数年的尘埃,仿佛预感到了雷霆将至,簌簌抖落。
案几上,搁着那份来自楚地秘报——由郢都潜伏的魏国间人冒死传回。细密的楚地竹简散开几片,其上墨字如蚁,其中一处,几枚墨字墨色深重,力透简背:“楚悼王已葬章华台!”像是蘸饱了血写成。
公孙痤的目光,如同最忠诚的猎犬,死死锁在那几枚沉重的墨字上,又猛地抬起,如同两道无形灼热的铁锥直刺向御座之上的帝王!那眼神并非求肯,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提醒,提醒着眼前这条蛰伏数载、被韩人趁隙剜肉窃邑的苍龙,时机已如悬于颈侧的锋刃,只在呼吸之间!再不出爪,这柄被韩人用郑国血肉磨利的刃,便会砍向大梁的咽喉!
魏武侯箕踞的身影在幽暗的殿宇深处纹丝不动。
然而就在这纹丝不动的静默里,一道无声的裂痕似乎正从他撑在膝上的手背狰狞爬过。那双陷在深凹眼窝中的眸子,起初被浓稠的阴翳所笼罩,如同最沉的夜。但阴翳之下,一点火苗幽然苏醒、摇曳、继而猛地燃成燎原凶焰!那不是火焰,是熔岩!是淬炼于韩郑之耻与积年苦忍的地心熔岩!那熔岩翻涌着,灼烧着他眼底的血丝,令他瞳孔骤然收缩,目光锋利如刚淬出的矛尖,瞬间刺穿了殿顶厚重的黑!那目光所指,是南方!是楚国西北那道正对着魏国野王方向的咽喉险隘——鲁阳!
一个带着齿缝间挤压出的冰冷铁腥味的字,缓缓挤出他的喉咙:
“好。”
他不再箕踞,缓缓直起腰脊,如同压到极限的弩机轰然回弹!宽大的玄色袍袖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