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悄悄抚动济水西岸的草茎。公子遂独自一人策马驻立在一处临水的矮坡之上。寒风依旧凛冽,拉扯着他身上宽大的深色衣袍。眼前是流淌不息的济水,水面上浮冰碰撞消融,发出清脆或沉闷的碎裂声。
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对岸——那是九年前割让给齐国的济西之地。大片田野在薄薄的寒雾中呈现出模糊的黄褐色,隐约可见几处新竖起的齐国界碑在旷野中投下孤冷的黑点。田野里已有齐人的耕者在田间忙碌劳作,如同大地上缓慢移动的微小虫蚁。九年前的刀剑相逼的屈辱、高固马蹄踏过鲁宫的耻辱,如同烧红的烙铁印记,深深印在心上。
身后传来轻微的蹄声。亲随柳下惠放马缓缓走近,在离他数步远的地方勒住缰绳,沉默地陪伴,一同望向对岸那片已然物是人非的土地。风吹过岸边最后一些枯黄的芦苇,发出萧瑟的呜咽,更衬出旷野的死寂和辽阔。公子遂挺直的脊背在那单调的风声和永不停歇的水声中纹丝不动,仿佛已经在此站了千年万年。许久,他的喉间才缓慢地滚动了一下,终于极其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走吧。”
车轮沉重地碾压过曲阜城外的黄土,卷起烟尘。鲁宣公这次赴齐访问的车驾,在晨光中排成了一线。宣公端坐于青铜轺车之上,冠冕十二旒纹丝不动,遮掩了所有神情。公子遂骑一匹黑马护卫在车驾之侧,面色沉静如水,但眼睑深处那份凝固如冰的沉重,如同覆盖着整个大地的初春寒霜。
当王驾仪仗缓缓抵达齐国都城临淄时,气氛却截然不同。齐国仪仗盛大而庄严地在城外排开,军乐喧天,迎风招展的旗帜几乎遮蔽了半个天空。齐惠公竟然亲率文武重臣,在开阔的城门广场上迎候。齐惠公本人裹在厚重的礼服之中,步下车驾上前,玉旒晃动间可辨其脸上是和煦甚至称得上热情的笑容。
齐惠公声音高亢洪亮,响彻整个迎宾之地:“鲁君!别来无恙!寡人甚是思念啊!齐鲁兄弟之邦,一衣带水,今日再见,如同再造!”
公子遂紧贴着王驾而立,眉峰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那层浮冰般的表面下急速掠过最深刻的戒备与审视。
入宫礼毕,丝竹暂歇。齐国朝堂上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酒肉的香气。齐惠公居于上席,红光满面。他举起手中的青铜兕觥:“鲁君!”声音带着酒后的高昂,“寡人听闻鲁国近年修明内政,农桑富足,边境安宁,深感欣慰!”他放下兕觥,语气陡然变得异常恳切,“寡人思虑再三。当年鲁君初临大宝,根基未固,寡人既为长者,亦为友邻,故暂借济西土地以作拱卫之用,此实为安定齐鲁、周全大局之举。”
公子遂执杯的手纹丝不动,指节却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齐惠公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带着一种故意展现的慷慨:“如今鲁君励精图治,气象更新,鲁国国泰民安,邦基磐石!”他一挥手,指向阶下侍立的齐国宗室大臣,“寡人与诸卿共议,深明事理,当信守盟约之言。济西土地……”他刻意停顿,饱含深意的目光扫过僵立阶下的鲁国君臣,朗声道:“……理应物归原主!以表齐鲁盟好之诚!”
鲁宣公猛地挺直了身体!青铜爵在他指间微不可察地一颤,爵内美酒晃出一滴,落在锦席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深色水迹。年轻的眸子里爆发出被巨大意外猛烈冲击的眩光!震惊、困惑、狂喜……最后全部凝固在那一点酒痕的湿印之中。
公子遂却猛地抬起头,玄端之下挺直的脖颈青筋隐现,那沉寂如万载寒冰的双眸骤然深处燃起一点滚烫的星火!但那星火只是一闪,瞬间便被更沉重的、幽邃的阴霾死死压下。
巨大的惊喜并未如期而至。鲁宣公年轻的脸上血色迅速褪去,握着爵杯的手指根根惨白,死死盯着阶上那个宽厚微笑的庞大身影——那双含笑的眼底深处,冰冷却沉如磐石,重似千钧。宣公的手指微微发颤,那寒意彻骨的洞彻感如同浸入骨髓的冰水。殿内暖融的酒香瞬间变得刺鼻欲呕。他强行咽下喉间的窒息感,勉力让嘴唇弯成一个代表感激的弧度,挤出一句话:“君上……恩德……如山似海!”
齐国史官郑重展开一道金线纹边的繁复帛书。齐国的疆图官面色肃穆、脚步庄重地趋步上阶。他手中稳稳托着一个雕花考究的青铜函匣。当着一殿臣工的面,他在鲁国君臣前跪下,打开铜函。
一卷厚厚的地图被小心翼翼地取出展开。帛书古朴厚重,上面用精细的墨线勾勒出的“济西”二字在烛火下分外醒目。疆图官将那图册高高举起。鲁宣公身后的年轻属官上前一步,双手微颤地接过。那象征土地的沉重图册压得他手臂一沉,几乎捧持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