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遂脸上的肌肉剧烈抽动了一下。他猛地闭了一下眼睛,再次睁开时,那冲天的寒意已敛去无踪,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的死寂。他的肩膀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重新弯折下来,以宗室正卿面对他国大夫时近乎折辱的深度,稳稳地施了一个近乎及地的重礼。发冠随着动作向下压了寸许。
高固唇边的笑纹更深、更张狂了。他满意地哼了一声,这才收缰,勒住了暴躁的战马。
玄青彩绘的鲁国婚车在刺骨的寒风里碾过曲阜的青石板路,嫁妆队伍沉默地紧随其后,簇拥着叔姬前往那个冰冷的异国囚笼。公子遂立在宫门高台上的寒风中,看着那深红色的鲁国旌旗被狂风吹卷得猎猎作响,如同挣扎的血迹。他宽袍大袖,在风中疯狂鼓荡,身形却凝固不动,如同宫墙根下那尊风霜侵蚀了数百年的石兽,再无人能窥视他内心的深渊究竟掩藏着什么。
冬日,寒风凛冽如同无数刀片刮过。齐国高氏府邸大门洞开。高固身着锦袍,魁梧的身躯外裹着昂贵的玄色狐裘。他单手搀扶着同样盛装的新妇叔姬,步步走下府邸正门的台阶。叔姬的面容被高高的礼服领口和沉重的发髻遮掩大半,只能从袖口边缘窥见她纤细手腕在微微颤抖。
府前空地上停着一辆华丽的鲁国婚车,但车后原本应随行的、那两匹高大的陪嫁驮马鞍辔鲜明,此时却由马夫牵在手中。那是叔姬嫁入高家时从鲁国带来的陪嫁之物,名为“反马”,象征着一种冰冷的条款——若她将来被休弃,还可乘此马返回母国。此时高固亲自牵着这两匹马,带着新婚妻子叔姬返回鲁国履行“反马”之礼。
“夫人请。”高固的声音故意拔高,带着夸张的殷勤与炫耀,响彻冬日空旷的大街。
叔姬的身子在高固有力的手臂掌控下微微一僵,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被带着前行,迈上礼车。车帘重重落下,隔绝了视线。
高固朗笑一声,翻身上了另一匹属于他的高头骏马,大手一挥。迎亲车驾与那两匹反马一同行动,车轮与马蹄压过冻得结实坚硬的官道,发出沉闷而刻板的声响。沿途齐国看客喧嚣指点,言语间皆是对高固威势的惊叹与艳羡。
鲁宫宗庙肃穆阴冷,仿佛连空气都冻结了千年之久。香烛的气息无法驱散那侵入骨髓的寒冷。祭案上陈列着先祖沉重的牌位。
高固将两匹反马牵入庙门。锦缎覆盖的健硕马匹在寂静的庙堂中不安地踩踏着冷硬的地面,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这死寂中格外刺耳。
公子遂立于鲁君侧下方阶前,身形凝铸如铁。他身上那件隆重的玄端袍服上繁复的丝线刺绣显得沉重异常。他抬眼,目光穿透缭绕的青烟,落在被高固攥着胳膊前行的叔姬身上。叔姬垂着头,浓密的发饰几乎压垮了她的颈项,只能从侧面看见一点苍白僵硬的唇角微微抽动。公子遂猛地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幽深的眼底仿佛有看不见的岩浆翻滚鼓噪,又被某种强大的意志死死封住,连他手执的玉圭都在宽袖遮掩下发出细微的、几不可闻的颤震。
高固松开攥着叔姬的手,大踏步上前,对着鲁国太庙深处的历代先祖牌位,对着面无表情的鲁宣公,声音洪亮中带着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傲慢与放肆:
“齐大夫高固!奉还贵国反马之礼!”他手臂一挥,指向那两匹在青烟烛火中打着响鼻的高头大马,“此马今日重返旧厩,以示——”他刻意停顿,锐利的目光扫过公子遂那张冰冷的石雕面容,以及鲁宣公隐在十二旒珠之后、紧咬的牙关,“——吾妻叔姬,深得吾心,琴瑟和鸣,永无弃遣之虞!”
“永无弃遣之虞!”这七个字如同七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了鲁国君臣与宗庙的脊骨!鲁宣公身体微晃,玄端冠冕纹丝不动,但指关节在袖中捏得惨白如骨。
高固完成了这仪式,随即回身扶住叔姬的手,朝鲁国君臣象征性地略一颔首,便毫不留恋地转身向庙外走去,步伐阔大又得意。齐国的随从簇拥着这对新人迅疾而出。两匹刚刚被鲁国奴仆牵走的反马再次不安地嘶鸣起来,被齐国侍从粗暴地牵引着离去,带起纷乱急促的蹄声和车辙滚动声。
随着那喧闹远去,冰冷死寂重新吞噬了宗庙。一缕未燃尽的香线在香炉里无息地断裂,细灰簌簌飘落。公子遂一直绷紧如弓弦的身体蓦地松垮下来,极其轻微地摇晃了一下,却又立刻被他强行凝固。他缓缓地、沉重地跪倒在宗庙冰冷的石地之上,额头深埋下去,匍匐不起。高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宽大背脊上的华美玄端锦纹起起伏伏,像垂死挣扎的涟漪。然而喉咙深处,被他死死压住的、如同濒死野兽的粗重喘息声,终于再也无法抑制地、一下又一下地在肃杀的太庙中沉重响起,在冷硬光滑的石壁上撞出绝望的回音。
初春的风携着微暖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