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惠公的嘴角终于牵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对某种既定事实终于完成的默许。他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夕阳下的肃杀:“鲁君之情,寡人……铭记于心。”
齐营中号角忽然呜咽般长鸣,撕裂了黄昏浓重的暮色。黑压压的齐军方阵开始缓慢地移动。他们分成整齐的队列,步伐沉重而统一,如同漫涌的黑色洪水,无情地踏过界碑,缓缓注入那片新近获得、在夕阳下泛着赤红霞光的济西沃野。
“撤!”一名齐国将军于马背上厉声高喝,声音嘹亮如鞭。
“呜——呜——呜呜呜——”凄怆的青铜号角再次被吹响。
早已列队于东侧的鲁国甲士们闻声开始后撤。他们的脚步远不及齐军那般整齐划一,带着仓惶与疲惫,深红的鲁军旗帜在暮色中委顿地飘动着,犹如点点干涸凝固的血迹在后退。沉重的步伐在干涸的土地上杂乱扬起一阵阵绝望的尘烟。
鲁国君臣肃立于河岸高处。残阳如血,泼洒在浩荡奔流不息的济水上,也泼洒在鲁宣公年轻的脸上。他定定地凝视着对岸那片渐次融入无边黑暗的土地轮廓线,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如同冷风中的一根芦苇。公子遂立于宣公右后方一步之处,姿态依旧保持着人臣的恭谨。暮色为他刻板的侧脸覆上一层深刻的阴影,那阴影的硬度胜过青铜,而唯一能让人窥见一丝动荡的,是他垂落身侧那只手——那只手的手指痉挛般地死死掐进自己掌心,指尖深陷,几乎要将血肉刺穿。
黑暗终于合拢,将西岸那片陌生的、死寂的鲁国故土彻底吞没。
寒风卷着霜气,扑打着曲阜古老的城墙。宫苑里的梅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展着,在惨淡的日色下如同无数向上天伸出的枯瘦手臂。公子遂在通往王宫主殿的漫长甬道中疾步穿行,玄色朝服的下摆在风中被吹得向后猛烈飞舞。一位鬓发斑白的宿卫老将紧追着他,气息粗重,步伐却丝毫不敢怠慢。
“上卿!王城戍卒尚需三日整备!”老将军的声音沙哑焦灼,在寒风中显得有些破碎。
“调曲阜甲士三千!今日申时,务必备齐兵车百乘!”公子遂脚步未停,声音冷硬如铁。
“……诺。”老将沉重应下,转身跑开,沉重的甲叶声急促远去。
公子遂踏入殿门。大殿内光线暗淡,压抑的空气仿佛凝固的寒冰。鲁宣公正踞坐于案前,案上散落着摊开的简册和一小块朱砂墨迹。他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面色青白,年轻的嘴唇紧抿成一道毫无血色的直线。
“大王!”公子遂匆匆行至阶下,草草揖礼,语速极快,“莒国拒绝调停,公然撕毁停战血誓,其背信之行,罪在不赦!臣请大王亲征!即刻拔营挥师,伐莒!收复向邑!”
“亲征?”鲁宣公的指尖缓慢而用力地划过案上冰冷的玉制简边,发出细微的刮擦声。他目光阴郁地扫过公子遂布满焦灼的脸,“伐莒?齐惠公此时在何处?”
“齐君已应盟约,遣高固引一军自北来援,不日即与我军会师于向邑之野!”公子遂语意铿锵,胸膛微微起伏。
“好。”鲁宣公猛地站起,腰间环佩发出激烈碰撞的脆响,“备车!”他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带着一股强行压抑的暴烈。他年轻的面庞因激动而微微扭曲,那是对长期压抑的一次不顾后果的宣泄,是对被羞辱的尊严一次绝望的反击。他大步流星地走下台阶,玄色袀服的宽阔袖摆重重地拂过冰凉的阶石,卷起一阵带着尘腥的疾风。当他擦身而过公子遂身旁时,公子遂甚至清晰地感受到那具年轻躯体里所燃烧的、带着血腥气的决死之志。
寒风呼啸在向邑的城垣外,卷起细小的雪沫打在冰冷的甲胄上。黑压压的联军围困着这座孤城。
高台之上,一顶巨大的华盖矗立在寒风里,撑开一小片天地。鲁宣公深衣重裘,手扶凭栏而立,目光穿透薄雪望向远处的城邑。公子遂侍立其侧,玄端外披厚厚狐裘,依旧显得身形僵直。
甲叶铿锵,齐将高固登台。他身形魁梧,披挂着齐军特有的坚固黑甲,步履沉浑有力,踏在木质台板上发出咄咄闷响。他行至鲁公身前丈许,草草抱拳拱手为礼,声音洪亮粗豪:“鲁公!雪大,拖沓无益,破城只待今朝!”
鲁宣公点了点头,雪沫落在他年轻而紧绷的眉峰上,化为冰凉水迹:“有劳高将军麾下儿郎。”
高固大笑,转身大步踏至高台边缘,猛地拔出腰间佩剑,长剑在漫天飞雪中反射一道凄冷的白光。
“破——”吼声裹着风雷,卷起战台下的雪尘,狠狠撞向冰冷的向邑城墙!
“呜——呜呜呜——呜呜!”雄浑而绵长的号角声瞬间撕裂了风雪,犹如凶兽咆哮,直冲云霄!
“杀!”黑压压的齐军方阵应声而动,如同钢铁狂潮,朝着向邑的城墙猛扑过去!云梯如林,密集地架设在护城河边,撞击在冻得坚硬的城墙上,发出沉闷的轰鸣。齐卒冒着城上矢石冰雹般砸落,蚁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