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他猛地一甩衣袖!宽大的袍袖在寒风中猎然作响!如同斩断一切的铡刀猛然挥落!
“前军改后军!后军改前军!大军——班师!!”
“君上?!!”鲍叔牙失声惊呼!如同晴天霹雳炸在头顶!他那几乎被仇恨之火燃尽的面容瞬间僵住,继而难以置信地、痛苦地扭曲!他猛地向前一步!身体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狂涌的悲愤而剧烈晃动!全身的热血刹那逆流,几乎要将天灵盖冲开!他不敢相信!不能相信!就在这咫尺城下!就在这石祁子藏身的坚城之前!竟要……竟要退兵?!石祁子焚粮血仇未报!阵亡将士冤魂未雪!这退兵的命令如同万把钢刀剐蹭着他的骨髓!
不止是他!整个庞大的齐军方阵!从悍勇的锐卒到疲惫的辎重兵!无数双眼睛都因为这道匪夷所思的、从巅峰战意瞬间坠入冰窟的军令而变得错愕、茫然、甚至愤怒!一片沉重的、混杂着极度失望与不甘的低哗在军阵中压抑地涌动,如同受伤猛兽的呜咽!有人死死攥紧了手中的戈矛,骨节捏得发白!有人望向朝歌城头的目光变得更加怨毒!
“君上!请再容臣一言!”鲍叔牙须发戟张,眼中血泪几乎要迸出!他猛地单膝跪倒在冰冷彻骨的雪地上!“狄人凶恶,自有守军阻截!然眼前这卫国悖逆,乃首恶元凶!石祁子就在城中!请……”
“锵啷啷——!!!”
齐桓公猛地拔剑!那把象征天子所赐征伐之权的龙渊剑,在铅灰色的天空下骤然出鞘!刺眼的寒光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鲍叔牙的话音!也劈碎了所有不甘的低哗!他不再看任何人!冰冷的目光如同无情的机械刻度,仅仅对准了中军掌旗司马:
“即刻!班师!”命令如同万载寒铁铸成,不容任何置疑!每一个字都带着砸穿冻土的决绝力量,“传令三军:转向!撤出接触!即刻向南!回师!所有甲胄器械不可遗弃!辎重车辆依次后转!违令拖延者!军法从事!斩!立!决!”
沉重雄浑的金钲敲击声,代替了催人奋进的战鼓,骤然在死寂的雪野上空回荡!那金属相击的“锵——锵——锵——”悠长、刺耳、冰冷,如同丧钟敲响,宣告着这场雷霆万钧却又戛然而止的讨伐!
庞大的齐军钢铁洪流,如同被无形的巨手强行扭动着躯体。前方密集的长矛林缓缓后移、转向!巨大的战车阵笨拙而艰难地在深雪中调头!原本排山倒海向前的气势瞬间瓦解!转变为一种沉重的、被冰封的不甘与压抑!车轮碾过冻硬的冰雪,发出滞涩刺耳的吱嘎扭动声,带着令人心头发堵的拖沓。军阵之中,弥漫开一股比严寒更冰冷的萧瑟与无言挫败。
沉重的朱漆大木箱被齐军士兵粗暴地推上简陋的拖车,撞击着冰冷的车板,发出沉闷的“哐当”声。那承载了粮食骏马的木箱,仿佛吸尽了战场最后一丝光亮,显得格外阴郁。
沉重无比的青铜车轮印,深深碾压过这片布满杀戮意图却最终未能染血的雪原。车辙之下,是早已冻硬的、数日前丢弃在此的无数破败草鞋;是冻毙的鸟雀僵硬的尸体;是被排泄与踩踏后又冻结成块状的马粪。所有这一切,都被粗暴地碾过,沉入雪泥之中。辎重车在前,甲士在后。兵卒们沉默地跟随着调转方向的车辙。脚下是冰冷的、没过脚踝甚至更深的积雪。每一步踏下,都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处发泄的郁结之气。脚步拖沓而杂乱。沿着来时踏出的、此刻已变得模糊的路印,蜿蜒向南而去。仿佛昨日那气贯长虹的北进,只是一场荒诞的迷梦。
一片惨淡稀薄的初阳,如同挤出血色的苍白纸片,好不容易穿透了厚重死寂的云层缝隙,无力地铺洒在雪原之上。微弱的、几乎没有温度的光芒,勾勒出齐军庞大队伍缓慢蠕动的轮廓。这支承载着“尊王”大义、挟裹着无边怒火北上的雄师,此刻正无声地沉向南方苍茫无尽的白色死寂深处。
在那片被无数目光反复灼烧过又终于冷却的空地上。在深壕边缘。
卫使宁速久久地、僵硬地匍匐在寒冷的雪地里,直到最后一个齐军士兵的身影消失在雪雾茫茫的地平线尽头。他伏在冰冷的雪地上,那微弱的阳光无力地照着他剧烈颤抖的后背。冰冷的雪花不断落下,堆积在他身上,寒意刺骨。支撑他爬起来的,并非获释的狂喜,而是一种更加深入骨髓的冰冷劫后余生之感。他甚至不敢再看那深壕之后静默无声、如同铁铸森林般的本国防线一眼。石祁子那张铁血的脸仿佛就贴在眼前。
几名卫士将他搀起。他几乎站立不住。
那辆装饰华丽的鹤纹轺车缓缓驶回他的面前。宁速没有回头看那些沉重的木箱是否被搬走。他几乎是靠着卫士的拖拽,才勉强爬上了这辆象征着卫侯奢靡与权位、此刻却如同囚车般的轺车。
车帘缓缓放下。将外界的肃杀与内心的惊悸一并隔开。驭手用疲惫的声音吆喝着挽马调头。车轮碾过被无数铁蹄踏得面目全非的雪泥地面。
轺车沿着来时的轨迹,沉默地穿过深壕一侧特意清理出的小道,驶向朝歌那两扇如同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