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侯明鉴。自太公履新以来,上承天命,下抚黎庶,齐国气象为之一新。然治国之道,千头万绪,归根结底,不过‘仁义’二字。仁者爱人,譬如春日之阳,泽被万物;义者循理,譬如秋霜之肃,整饬纲常。以仁养民,使其安居;以义束民,使其守序。此乃亘古不变之大道。下官以为,当务之急,乃是在国中大兴仁义之风,倡孝悌,尊老幼,恤孤寡。譬如,可令国中子民,凡有父母在堂者,子不事劳作,专事奉养,以彰孝道;凡有年长之妇,其夫当行拜礼,以示敬老之义……”
他的声音清朗悦耳,引经据典,将“仁义”描绘得如同华美的锦绣,铺陈在殿堂之上。殿中不少旧臣听得频频点头,面露赞许之色。营汤眼角余光扫过姜尚,见其神色沉静,并无不悦,心中稍定,言辞愈发恳切:“若行此道,则民风淳厚,上下有序,齐国大治,指日可待。此乃长治久安之基,望君侯明察。”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熏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姜尚身上。
姜尚缓缓抬起眼睑,目光平静地落在营汤身上,那眼神深邃,仿佛能穿透他精心编织的言辞锦绣,直抵内里。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司寇所言治国之道,以‘仁义’为本,甚合吾心。”
营汤心中一喜,脸上恭敬之色更浓,微微躬身:“君侯圣明。”
“然,”姜尚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如重锤般敲在众人心头,“吾所言之‘仁义’,其意涵,或与司寇所言不尽相同。”
营汤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垂首道:“下官愚钝,愿闻君侯高论。”
“营汤,”姜尚直接唤了他的名字,目光如古井无波,“你且说说,在你心中,何为‘仁’?何为‘义’?”
营汤略一沉吟,胸有成竹地答道:“回君侯。仁者,爱人。爱人者,必不忍见其劳苦,故有子不食其力,当专心奉养双亲,以尽人子之孝,此仁之体现也。义者,敬老。敬老者,必尊其位,重其礼,故妻老而夫拜之,以彰人伦之序,此义之所在也。”他顿了顿,补充道,“此皆先贤遗训,礼经所载,乃治国安邦之正道。”
他这番解释,引经据典,冠冕堂皇,殿中又响起几声附和的低语。
姜尚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营汤说完,他才微微颔首,缓缓道:“爱人,敬老,此心固然不差。然则,仁,仅止于此乎?义,仅囿于斯乎?”
他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吾闻之:天有四时,地生百财。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故仁者,非徒空言爱人,而在于能与天下人共此天时地利!使耕者有其田,渔者有其泽,盐工得其利,商贾通其货!使天地所生之财货,不为一己、一家、一族所独享,而能泽被苍生,惠及黎庶!此方为‘仁’之真谛!”
他顿了顿,殿内已是鸦雀无声,连营汤脸上那惯常的微笑也彻底消失了,代之以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
“至于义,”姜尚的声音愈发沉凝,“在于和其众!与众人同忧!同乐!同好!同恶!民之所欲,我亦欲之;民之所恶,我亦恶之。与民同其心,共其志!如此,则义之所在,万民景从,天下同赴!非区区拜妻之虚礼可囊括!”
他直视着营汤,目光如炬:“仁义之道,贵在躬行,贵在务实!非巧言令色,粉饰太平!更非假仁义之名,行盘剥之实!营汤!”
营汤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惊得一颤,下意识地应道:“下……下官在。”
“你身为司寇,掌刑狱治安,口口声声仁义爱人,敬老恤孤。”姜尚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冰,“然则,盐场盐工,日夜辛劳于海卤之间,所得几何?尔等巧立名目,横征暴敛,所谓‘仁义捐’、‘敬老钱’、‘恤孤银’,层层加码,敲骨吸髓!致使盐工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更有甚者,因无力缴纳苛捐,竟被尔等爪牙活活杖毙于盐场之上!此便是你口中之‘仁’?此便是你标榜之‘义’?”
营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他强自镇定,辩解道:“君侯!此……此乃刁民抗捐闹事,污蔑上官!下官一心为公,绝无……”
“绝无?”姜尚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你府中库房之内,黄金珠玉堆积如山,锦帛粟米充塞仓廪!皆为国脂民膏!你暗中勾结盐枭,私贩官盐,中饱私囊!你收受富商巨贾贿赂,为其不法之事大开方便之门!你纵容属吏,欺压良善,草菅人命!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此便是你‘爱人’?此便是你‘敬老’?”
姜尚每说一句,营汤的脸色就灰败一分,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殿中群臣更是惊骇莫名,面面相觑,无人敢发一言。
“你阳奉阴违,表里不一!口诵仁义道德,腹藏蛇蝎心肠!”姜尚的声音如同雷霆,在殿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