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的情绪被彻底点燃,如怒潮般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沉重的宫门。那巨大厚重的木门,在无数拳头、肩膀、甚至车辕的猛烈撞击下,如同承受惊涛骇浪的礁石,发出沉闷而痛苦的咚!咚!咚! 的撞击声。每一次撞击都让门轴和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外的石阶缝隙里,不知何时被丢弃的几颗已然发黑的麦粒,在混乱的脚步下被碾成齑粉,混入泥土。
宫门之内,景象对比强烈得令人窒息。外廷的骚动如同惊雷,一声声闷响隔着厚重的门板轰入,震得殿宇梁尘簌簌落下。殿内侍立的宦官宫人,个个面无人色,抖如筛糠,有的死死盯着那发出呻吟的宫门,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惊恐,仿佛门外的不是讨债人,而是手持利斧巨锤的阎罗使者。
通往深宫的曲折回廊上,一个瘦小佝偻的身影跌跌撞撞地狂奔。正是内侍总管单老。他的腿脚早已僵硬,此刻却爆发出一股亡命的蛮力,摔倒了又手脚并用地爬起,顾不上满身的尘土,口鼻中喷着浓烈的白气,最后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进了一座偏僻宫苑的月洞门。
小园内树影凋零,一座约莫两丈余高的土筑小台孤零零地矗立于此。台基由夯实的黄土垒成,台顶简陋地铺着粗糙的石板。此刻,在初春惨淡的日头下,赧王姬延就半蜷在那冰冷的石台顶上。他身上的玄色袍服沾染了大片污迹,原本束发的金冠也歪斜不堪,几缕灰白的散发黏在汗湿而苍白的额角。他整个人缩在台上仅有的、背风的角落里,蜷成一个绝望而戒备的姿态,像个在旷野上被狼群围住的孤老。
单老冲到台下,不顾年迈体衰,手脚并用地开始攀爬那陡峭湿滑的土台侧壁。刚爬到一半,脚下黄土簌簌滑落,他一个趔趄,差点摔下。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般的急呼:
“陛……陛下!”
台顶的姬延被这一声惊呼惊动,整个人如同受惊的狸兔般猛地一缩,浑浊的眼睛充满了恐惧,下意识地看向声音来处。
“……陛下啊!!” 单老终于爬上顶台边缘,几乎是扑到姬延脚边,一把死死抓住那片污浊的龙纹袍角,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宫门……宫门要撑不住了啊!……范府和白府的人……抬了巨木来撞!……守宫的卫尉……顶不住了!……”
那凄厉的哭喊混着清晰传入的“嗵!嗵!嗵!”撞击声,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姬延已经脆弱不堪的神经上。他瘦骨嶙峋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却只能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寡人……寡人……”
“那些……那些走商!”单老涕泪俱下,脸上皱纹扭曲成深深的沟壑,继续控诉,“他们……他们在外面……喊……喊得是……”
外廷宫门处新一轮的撞击声浪再次炸响,比前几次更加猛烈!仿佛有千斤重物不断砸落!紧接着,一个如同公鸭被踩了脖子般的尖锐破锣嗓音,穿透了门板,清晰地冲入园内:
“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姬延老儿!你躲到耗子洞里,老子也要把你耗子皮扒了抵账!天子?我呸!欠钱不还的赖皮狗!滚出来!再不滚出来,撞开门抢光你这狗窝!——”
“滚出来!扒了他的皮——!”无数声音汇成凶恶的洪流,汹涌地撞了进来,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狠狠扎在姬延的心上。
“噗——”
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黏腻水响的声响。姬延猛地向前倾身,一大口暗红色的血液毫无征兆地喷溅而出!滚烫的血点如同密集的黑红色梅花,瞬间洒落在他身前冰冷粗糙的石板地和他的衣襟上。暗红刺目,带着浓重的腥锈气息。
单老魂飞魄散,尖着嗓子哀嚎:“陛——下——!!!”
姬延一只手死死撑住冰冷的地面,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身体剧痛痉挛,嘴角残留着浓稠的血丝,顺着他干瘪的下巴蜿蜒流下。然而他抬起的脸上,那双深陷浑浊的眼睛,却燃烧起一种近乎病态的狂怒火焰!那火焰被巨大的屈辱点燃,烧尽了恐惧,也烧掉了最后一丝清明!
“住口——!”他猛地扭头,沾血的手指颤抖地指向单老,用尽残存的力气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那声音破碎变形得如同鬼号,“再叫!……再叫一声……寡人……寡人先将你扔下去喂……喂那些狼狗!”
单老所有的哭叫瞬间被扼杀在喉咙里,他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身体筛糠般地抖,泪水和鼻涕爬满了沟壑纵横的老脸,却再不敢发出丁点声音。
姬延吼完,身体仿佛被抽空了最后一丝支撑,瘫软下来。他不再看单老,只是艰难地、一寸寸地蠕动挣扎着,重新缩回到那个背风的、阴冷的墙角。他将身上那件早已污秽不堪的玄色王袍尽可能裹紧,如同一只被拔光了所有华美翎羽、只能蜷缩进最阴暗角落舔舐伤口的年迈禽鸟。每一次从墙外传来的巨大撞击声和那些恶毒的叫骂,都让他猛地抽搐一下,将身体蜷得更紧,袍服包裹得更死,仿佛要缩进一个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