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指尖松开那冠冕坠饰的一刹那,一种奇异的光彩骤然在他深陷的眼窝里燃烧起来!那光芒仿佛来自被风吹散的灰烬深处最后跃起的火星,带着积压了数十年的巨大屈辱、绝望,此刻燃烧殆尽,只剩下一种纯粹到可怕的……宁寂。宁寂之下,竟是出奇的清明。
他忽然笑了。浑浊的眼角因为这点笑意而挤出了更深更扭曲的纹路,发出一种极其轻微、如同朽木摩擦般的声音。他从未笑得如此……开怀。
他右手紧握住那顶沉重的冠冕。左手,却第一次伸向了腰际——在那宽大的、几乎拖地的祭服下摆遮盖之下,一柄青铜短剑悄然出鞘。剑身修长古朴,带着幽冷的青光,如同一段被尘封久远的月光。剑格处镶嵌的玄色宝石,在浓云下黯淡的天光里,幽幽闪烁。
“咎……”他对着空茫的天地,低语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无人听见。随即,他用尽生命中最后、也是最决绝的力量,猛地将那柄锋锐无匹的青铜短剑往颈间奋力一划!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沓。仿佛刺穿的不是自己的血肉,只是一个早已该破碎的虚影。
一股滚烫的、殷红得刺目的血泉,如同压抑了千百年的喷涌地火,骤然从他枯槁脖颈的伤口处怒射而出!
鲜红刺目的血点,在狂劲的风中凌乱散开,如同漫天凄艳的朱砂雨点。其中几点,不偏不倚,溅落在他的左手紧紧攥住的天子冠冕之上。血珠迅速在那些冰冷的、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珠玉纹饰间晕开、浸染、凝固……像是被强行烙印上去的、血淋淋的纹章。
一截承载了八百年荣辱沧桑的枯朽木桩终于无声倾倒,砸落在祭台冰凉坚硬的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宽大而华丽的玄色祭服铺展开来,如同大地上突兀绽开的一朵巨大而诡异的黑色花朵。
那顶染血的周天冠冕,从他已然松开的手中滑落,沿着石板地面滚出几步之远,停在那空空荡荡、只剩下巨大环痕的铜鼎基座凹槽旁,兀自滚动了几下,最终被坑底的尘土固定。
狂风更加凄厉地掠过祭台,卷起一地萧索尘土,发出尖锐的呼号呜咽,如同古老王朝在时光长河中留下的最后一声叹息与质问,悲怆地冲向沉甸甸的云霄深处,随后被无边无际的虚空完全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