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座之下,二十岁的姬扁静立着。墨色的王服——本该象征着天子至高无上权威的朝服——沉重地贴附在他年轻而略显单薄的身躯上,那份量,远超过丝绸与织锦本身的厚重,如同无形的锁链,将他尚未强健的骨骼牢牢禁锢。今天,本应是周室新君的加冕大典。然而,眼前的一切,却与想象中“九宾之礼,钟鼓煌煌”的盛景截然相反,甚至背道而驰。没有宏大庄严的钟磬交响震彻寰宇,没有列国诸侯衣冠楚楚、恭谨肃穆的朝拜身影,更没有万民涌动、山呼海啸的敬仰欢呼。相反,一种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死寂、一种深入骨髓的惊悸弥漫在每一缕潮湿的空气里。
昨日那骇人的喧嚣,似乎仍残留在空旷殿宇的每一根梁柱之间,在雕梁画栋上新添的裂痕里无声回响——那是联军铁蹄践踏宫道,是重甲碰撞的铿锵,是兵戈相击的刺耳锐鸣。王城残破的宫门摇摇欲坠,上面布满清晰的撞击痕迹,那是被韩、赵两国的联军强行冲撞开来的伤痕。他们是来“护送”王子颓的,护送他来与姬扁争夺这张冰冷得如同棺椁的王座。此刻,虽然刀兵稍歇,但那些簇拥在阶下、未曾退去的韩人赵卒们,他们身上的甲胄散发着寒铁的冷气和淡淡的血腥与汗渍的混合味道。他们的眼神,犹如冰冷的钢针,毫无敬意地扫视着这位即将成为天下之主的年轻人,那目光中的轻蔑与漠视,清晰得如同在审视路边的砾石或尘埃,无声地宣告着一个残酷的现实:眼前这位“天下共主”的王冠,其所附着的权柄,已薄如脆弱的窗纸,只需轻轻一戳,便能令其彻底破裂。王座的神圣,在铁与血面前荡然无存。
“王上……”一个干涩沙哑、充满了疲惫与难以掩藏的恐惧的声音,在过分空旷而冰冷的大殿深处艰难地响起,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却又被四周浓重的寒意迅速吸收,显得格外微弱。那是垂垂老矣的大司徒,他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象征朝臣身份的玉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宽大的衣袖微微颤抖。“吉时……已到了。”他几乎是用尽全身气力挤出这句话,尾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消散在穹顶之下。
“吉时?”姬扁——这个即将被冠以“周显王”庙号的年轻躯体,在听到这两个字时,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气,并非只来自冰冷的石阶与湿重的空气,更源自脚下的土地深处,它穿透单薄的丝履,如无数冰冷的钢针,骤然刺入他的脚心,沿着筋骨经络一路向上,直抵脊椎尾端,让他在瞬间感到一阵麻痹般的痛楚。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湿冷腐朽的空气涌入胸腔,带来一阵刺痛的冰冷感。他艰难地迈出了第一步。
足音落在冰冷光滑的黑色石阶之上,在这空旷死寂的环境中,竟然异常沉重清晰,每一步都宛如沉闷的丧钟敲响,回荡在冰冷的大殿四壁,声声催心。在他身侧,仅有几位须发皆白、形容枯槁的王室宗亲和几位面容愁苦的大臣,如同影子般簇拥着他。他们身上宽大的朝服礼服,如同挂在一根根腐朽的木架上,空洞地飘荡着,衬托出内里骨瘦如柴的身躯。他们的脸颊凹陷,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神中除了惊恐,便是深不见底的忧虑与茫然。他们手中本应庄重执持、象征礼仪法度的玉圭,此刻却被其中几位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攥紧。这几位重臣的目光在狭窄的视线范围里无声地、快速地碰撞、躲闪、试探,彼此脚下小幅度地挪动,只为争夺队列中那靠前一步的位置——那象征权力序列的半尺之地。一个年老的大臣似乎腿脚不便,在登阶时踉跄了一下。就在这瞬间,他身旁另一位稍显强健的大臣,动作隐蔽而迅疾,长袍下的脚尖极其自然地向前一步,精准地踏中了前者的袍裾下摆。暗影之中,手臂的线条有一刹那的紧绷,仿佛有股无形的撕扯力量生成,衣袖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紧接着是短暂的、强行压抑在喉咙深处的低微喘息,如同受伤的野兽在丛林中发出的痛苦呜咽。
姬扁的目光,平静而冰冷地掠过身边这场无声却惨烈、为蝇头微利而丑陋扭动的“朝仪序章”。他的视线继而扫过下方台阶旁,那群甲胄鲜明、手按佩剑、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韩将赵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