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河……快……”
浑浊翻腾、吞噬过万千尸骨的黄河浊浪在深夜咆哮着。虎牢关西北角那道伪装成废弃水埠、隐藏在重重杂物阴影下的隐秘水门,在无人察觉的深夜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几艘轻便的快筏、无篷的小舟,如同暗夜里逃窜的耗子,载着几个裹在深色斗篷里、身份尊贵却已落魄不堪的人影,紧贴着冰凉湿滑的巨大关壁阴影,仓皇地驶入了翻卷着白沫、犹如无数猛兽张开巨口的咆哮黄河急流之中!浑浊的河水如同巨兽的咽喉猛烈翻涌,瞬间便将那小船和其上那几个惊惶欲绝、大气不敢出的“贵人”吞没!河风吹过陡峭的关墙,发出呜呜的鸣叫,带着黄河泥水特有的浓重土腥,混合着一股仿佛在泥土里埋藏了千年的兵戈锈蚀气息。
数日后,一辆连寻常士大夫身份都不如、由四匹瘦骨嶙峋的劣等黄马拉着的破旧轺车,在几个同样衣衫褴褛、形容枯槁如同饿殍的亲随护卫下,碾着洛邑南边某条残雪未融、泥泞不堪的荒僻小径,踽踽而行。车辙缓慢而迟滞地留下两行蜿蜒的痕迹,一路狼狈不堪地消失在南方天际线那片阴霾灰暗的云霭之下。车轮碾压冰碴和烂泥的声响微弱低回,是失败者最后的狼狈哀鸣,淹没在初春萧瑟的风中。
首止会盟的旷野之上,已是又一个年岁悄然流转。初春的暖风带着青草嫩芽破土的清新气息卷过,早已融尽了去岁残留的冰雪,只在地势低洼的角落里留下些微湿润的痕迹。姜小白一身沾染着征尘、略显褪色的玄色深衣,未着甲胄,只简单地束着腰带,与管仲并肩伫立于古老黄河的渡口之前。浑浊的河水卷着上游裹挟而来的大量泥沙,在初升朝阳的照射下如同流淌着亿万片破碎的金屑,发出永不停歇的、震耳欲聋的轰鸣之声,义无反顾地奔向东方更加苍茫辽阔的天地。
“周室的气运,终究错估了这片大地更易的时序。”齐侯低沉浑厚的声音融入永不停歇的浪涛声中,如同叙述一件遥远而微不足道的旧事,那语调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他抬起手臂,指节分明的手指指向河流对岸那片被朦胧水汽笼罩、向着无尽远方延伸的莽莽平原,“真正的乱流,不过刚刚揭开第一道序幕。”
河水无言,自天地开辟之初便奔腾至此,万古如斯。南方天际线上那条象征仓皇败走的车辙印痕,早已被新一年的泥土与青草悄然掩埋,无迹可寻。唯有身后,绵延如龙脊的齐国大军营垒上,那一面面代表着霸权的玄鸟旌旗,在初春清冽的风中猎猎招展!旗面上那用金线绣绘出的展翅玄鸟图腾,在这片新生的阳光之下,展露出无与伦比的凛冽威严。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一阵急促如暴风骤雨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一名背插红色三角令旗的传令官,如同闪电般顺着宽阔的官道尽头向着渡口方向疾驰而来!他无视奔涌的河水,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着河畔那两抹如山峦般沉静的身影,人未至,声已如裂帛般穿透浪涛之声:
“启禀君上——!”马匹因急停人立而起,骑者翻身落马,单膝点地,声音洪亮清晰,“成周急报!太子郑谨闻首止尊崇之义,感齐侯庇佑之德,特遣近臣端木仪为使入齐拜谢!太子郑亲书告令:君侯之恩德深重如东岳,此生此世,不敢或忘!太子言:但有所命,东宫竭诚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