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关之上,一面孤零零的、布满污垢与暗红血渍的郑国猛虎旗,斜斜地悬挂在巍峨敌楼的檐角之下,在那从峡谷深处呼啸穿出的强劲山风之中,发出一阵阵有气无力的、如同啜泣般的“噼啪”声响,充满了孤寂与无言的绝望。垛口之后,残余的郑国守兵如同受惊的鼹鼠,时不时探出头来,警惕而又充满疲惫地眺望着关外那片已经沦为齐国铁蹄之地的广袤旷野。他们脸上的血污混合着汗水和尘土,凝固成黑褐色的硬壳,唯一还活着的,便是那深陷眼窝中残存的惊惧光芒。
关外,齐军大营如同另一头择人而噬的钢铁巨兽,沿着虎牢关东侧地势略为开阔的低缓坡地,严密有序地铺展开去。营寨深处,巨大的青色中军帅帐前,绣着庄重玄鸟的齐国大旗高高飘扬,纹丝不动,彰显着绝对的统治力。
帅帐之内,气氛却沉静而专注,唯有手指划过舆图发出的轻微摩擦声。帐中光线略暗,几盏青铜灯盏散发着稳定的光晕。管仲立于一张由整块巨大楠木制成、铺展开详尽的山川舆图前,修长而稳定的手指精准地点在一条细微的水脉蜿蜒处:“此处,名曰‘菅’。”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据郑地乡野三老告密,此地乃新郑北门唯一可通大型车马之要道,其路狭窄依水而行,更是郑都新郑赖以为生的粮秣自西境运抵都城的咽喉锁钥!”
管仲微微侧身,目光如冰泉汇入暖江般投向端坐于主位、披散甲叶重甲胄的姜小白:“若控此处,郑人喉管尽在我手!”
齐侯的目光早已落在那图纸上“菅”字所标示的那个微不足道的小小墨点之上,瞳孔深处精芒一闪即逝,沉声吐字,如断金石:“传令隰朋!即刻提精锐步旅,绕道夜行!夺占菅道!水陆尽控!”
军令如山崩!齐国大将隰朋早已枕戈待旦,麾下两千敢死之锐卒,在齐侯帅令如臂指使下达之后,于夜色降临之时,便如深谷暗流般衔枚疾走。士兵口中横含木片,马蹄裹布,抛弃一切可能发出声响的甲胄部件,凭借对新郑北地复杂地势的精熟和郑军后方薄弱松懈的军防,如同利刃切过水波,无声无息地切近目的地。仅仅数日后,当第一缕朝阳穿透阴云,照射在那片刚刚经历短暂夜袭混战的土地上时,一面边缘镶着刺目银边、狰狞猎猎的“齐隰”黑色大旗已在菅城那尚带烟火气的残缺城垣之上高高竖起!城头原本代表郑国的猛虎旗帜被粗暴地推倒,一面象征着屈服的降旗,有气无力地在猎猎山风中卷曲着。从此,新郑与西北大粮仓之间的最后命脉被彻底扼死!郑文公滑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紧!
虎牢关内,郑文公滑那张本已枯槁的脸,一日惨白过一日。关内存储的粮秣在以恐怖的速度飞速减少,守城的军卒每日所领到的稀粥,已从浑浊勉强算粥的糊糊变成了几乎能照清人影的稀汤!饥饿的哭骂、绝望的诅咒、因争抢残羹而爆发的血腥斗殴,如同致命的瘟疫在军营中、关城民夫中疯狂蔓延,无法遏制!更要命的是,来自洛邑方向——那位天子曾经信誓旦旦、亲口许诺接应的粮草援军,如同沉入了茫茫大海的石头!没有一支运粮的车队抵达!没有一骑传讯的天使出现!只有洛阳方向的沉默!冰冷的、令人绝望的、如同墓穴般的死寂!关城内弥漫的不再仅仅是黄土烟尘的气息,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如同被慢火熬煎的焦糊味,混合着若有若无、越来越浓重的排泄物、汗腥和血腥混杂在一起的恐怖气息。
“报——!”
一名衣甲破碎、满身尘土泥泞混合着干涸发黑血痂的斥候骑兵,在两名衣衫褴褛、几乎站不稳的亲兵搀扶下,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充当守将官署的狭小衙堂!其嘶哑带血的声音惊得屋梁角落里的几只昏鸦扑棱棱尖叫着飞走:“君上!菅……菅道……”
衙堂里一片死寂!所有目光都钉在他身上!
“菅道……守将陈茂……率部献城……降齐!粮秣……粮秣尽为齐贼所夺!北路……北路彻底断绝!”他只吼出这一句,便被喉咙里翻涌的鲜血呛住,眼前一黑,软倒下去再无半点声息。
“哗啦——噗!”
滑手中那仅剩下小半碗、冰凉浑浊的野菜粥猛地脱手,砸在冰冷的地砖上!粗陶碗碎裂的声响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如同惊雷!浑浊的汤汤水水混合着野菜碎屑流了一地,如同他此刻心中淌出的绝望之血!
他那原本仅存的一丝灰败血色瞬间褪尽,惨白如同刚从水底捞出的沉木,冰冷、僵硬、毫无生气。菅道一失,新郑与这座虎牢孤关之间的最后一丝牵系彻底断绝!也是郑国向洛阳方向求援的最后一道希望彻底灰飞烟灭!虎牢,已成死地!他浑浊的视线仿佛穿透了衙堂的墙壁,看见了新郑宗庙里那一缕维系了郑氏数百年的香火,被一股来自东方的、裹挟着腥风血雨的漆黑巨潮彻底扑灭!
“备……备船筏……”滑的声音像是从一口彻底裂开的破败风箱里勉强挤出来的,细弱、飘忽、断断续续。他枯瘦如柴的手指无法自控地痉挛着,颤抖着指向关城西北角最隐秘的方向,“密……密启水门……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