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位……是用最滚烫的鲜血洗出来的……岂能……不带丝毫尘埃?”
话音方落,那股诡异得仿佛有生命意志般的狂风骤然止歇。如同它来时一样,毫无征兆地消失无踪。仿佛刚才那吞噬一切的光明、撕裂意志的风暴,只是一场骤然降临又骤然而去的恐怖噩梦。
太庙深处,几盏幸存的火苗在角落微弱地挣扎了片刻,终于重新稳定了豆大的光明。那点微光渐渐照亮四周,殿柱阴影张牙舞爪,投在每个人脸上,映照着无数扭曲惊怖犹疑的面孔。苏氏那张因过于用力而棱角分明的脸就在咫尺,正牢牢扶住王子颓,他那深陷眼窝里的瞳孔因刚才骤然爆发奋力而急促收缩着,闪烁着鬼火般摇曳不定的幽光。
百官群臣如同惊魂未定的落水鸡,衣冠凌乱,有人官帽斜戴也浑然不觉,彼此对视间皆面无人色。
风停了。但另一种更庞大、更窒息的死亡黑暗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那玉阶顶端,原本象征着天命与权柄的虚空之处,在残留的微光与憧憧鬼影映衬下,此刻竟如同洪荒巨兽幽暗的食道,弥散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与彻骨冰寒气息。
青铜灯盏被风激荡出一点幽光,颤巍巍挣扎着勉强照亮此方狭小的空间。一股腐木陈积的霉味混合着地下新翻的湿润土腥气,沉沉地压在鼻端。水滴坠落的声响异常清晰,规律得如同催魂的战鼓,笃笃、笃笃地敲在耳膜深处。南燕国国君仲父猛地惊醒,脖颈上那圈坚硬冰冷的镣铐随之咣当作响,勒入皮肉,刺骨的寒冷一直渗进骨髓里。
他睁圆眼,努力适应昏暗,这才发现自己正蜷缩在不知何处、由湿冷原木深扎围筑的监室之中。回忆潮水般凶恶袭来:那场设在温暖堂皇厅堂中的宴饮,歌舞升平、鼎沸汤羹热香四溢。居中尊位上,赫然便是王子颓与围拱他身旁如群星托月的五位大夫——边伯、子禽、祝跪、詹父、蔿国。觥筹交错间人人红光满面,言谈虽含蓄隐晦,眼角眉梢却清晰透出掩不住的蓬勃野心。他仲父在角落里勉强应对时,不慎失言流露一丝对叛乱模糊的支持,只记得当时郑厉公那双眼睛如狩猎的鹰隼迅速锁定他,漆黑深沉似无底深渊,其中没有半点温度与犹疑。
牢门锁链突然爆出刺耳的金属摩擦之音。仲父浑身猛震,镣铐随之叮当作响。逆着门外甬道深处更微弱摇曳的油灯长光,一个高大的人影堵在门口轮廓被勾勒得坚实冷硬。即便只隔了这些距离,那股战场沉淀下来的血腥味道仍如有实质般穿透污浊空气,直逼面门。
郑厉公缓步跨入矮门。身披简洁犀皮甲胄,甲片在幽光里折射短促的冷光点;玄色大氅仿佛将外面初春所有的寒意都凝集裹挟于其中。他目光沉如重铅压上仲父惶恐不安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碾碎骨头般不容置疑的决绝力量:“惠王受难,王子颓僭越,周室蒙尘,诸侯不安。仲父君曾言道‘此亦势之所趋’,今日,我便想请你入郑城小住,好看清这‘势’,究竟是山间野火,还是地脉震动。”
仲父心口轰然下沉,如坠冰窖。“厉公,那不过席间微醺之语!王室内务,鄙邦岂敢,岂敢……”他嘴唇颤抖着辩解。
“敢或不敢?”郑厉公冷嗤打断他,嘴角勾起一道凛冽如刀的弧线,“孤与惠王面晤于颓城之外,五大夫执意拒孤于城门。刀剑都已架上孤与天子的颈间了,仲父君竟还以‘微醺’自饰?”他俯身逼近,甲胄在弯腰那一刻发出轻微摩擦之响,俯视的角度下,他那双眼中沉淀的是权力场搏杀后的余烬冷意。仲父喉咙被无形的巨大力量死死扼住,惊怖之下吐不出半点音节。对方的声音低沉地轰击他的耳膜:“燕国北临强戎,南望王畿,位置微妙。孤今日不取你性命,非不能也,实有所待。待你清醒时日长,待那‘势’如海潮退去露出狰狞礁石之时,你再细细思量——你的‘势’,究竟在何方!”
言毕,高大的身影骤然转身,玄色大氅卷起一道利落阴冷的劲风,将他甲胄后背的黯淡幽光也一并带走。哐当一声巨响,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猛地关上!最后的光源刹那湮灭,重油浸泡的硬木深深契入门框的力道,震得四周腐土簌簌剥落。囚室陷入一片比深夜更深沉的漆黑。仲父全身骤然失力瘫软在地,脖颈上冰冷的青铜镣铐坠着他的头颅死死贴向污秽潮湿的泥地。无边黑暗如潮水淹没了视线,唯一清晰的,只有那无穷无尽、单调得能磨穿意志的水滴敲打之声。滴答,滴答……仿佛他行将被葬送的生命流逝。
车马在野道上颠簸前行碾压出一道道深痕车辙,将大片新绿的、尚带着初春潮湿露水的野草卷入轮下碾压成深色的草泥。时值盛夏近午,炽热的金色阳光毫不吝啬地灼烧万物,空气里滚烫得如同有形火流荡漾扭曲,马蹄践踏干燥土地扬起的细尘如一层昏黄热雾般迷蒙浮动。周惠王姬阆缩在车内,即便卸去了那身象征天子身份的繁复华衮,仅着素色麻质中衣,层层细密汗珠仍持续不断地从他额头、鬓角渗出滑落,最终浸透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