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罄了?好一个‘有心无力’!”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握剑的手猛地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他郑国仓廪充溢了多少年?寡人讨伐不臣,为的是周室的体统!这体统,难道不是他郑国立国之根本?如今倒来跟寡人哭穷?!”他怒极反笑,笑声嘶哑难听,“好!好的很!”手臂猛地抬起,几乎要将手中剑掷出。然而下一个瞬间,他眼中那狂烈的火焰又骤然熄灭,仿佛被冰冷的绝望彻底浇透。那只高高举起的手臂颓然落下,沉重的铜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冰冷的簋中,将那凝固的粥块砸得裂开,溅起几点细微的米浆和几星黯淡的铜绿。
宣王的身体剧烈地起伏喘息,如同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形的搏斗。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俯下身,不是因为怒气,而是被一种无法言说的巨大虚脱感吞噬。
“……罢了……”他从胸腔里挤出两个模糊不清的字眼,脸埋进摊开在腿上的手掌之中,很久没有再抬起来。声音沉闷、嘶哑、疲惫到了极点的喃喃自问,又像是对着眼前这盆冰冷篝火余烬的控诉:“寡人……究竟……在讨伐谁?”
樊仲甫无言地伫立在昏暗摇曳的灯火旁,仿佛一尊石像。帐外的风更紧了,吹得临时围起的幔布呼呼作响,如同无数垂死之人的叹息。帐篷里唯一的光芒,是几上那盏越来越微弱的牛油灯,火苗不安地跳动着,仿佛下一刻就会被穿帐而入的寒气彻底扑灭。
初春的曲阜城郊外,曾经象征鲁国王权的宫室已然残破。曾经在春日暖阳下辉映碧瓦朱甍的恢弘建筑群,如今被涂抹上了一层浓重黏稠、无法洗刷的血色。烧焦的断壁残垣无力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缕缕黑烟固执地盘旋其上,如同无数亡魂发出的不散的悲鸣。破碎的旗帜被烈风撕扯着,在狼藉的尸骨堆间无力翻滚。血腥、焦糊、灰烬的味道混杂着泥土解冻的土腥气,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污浊风暴,弥漫在整个战场上空,浓烈得呛人喉鼻。
曾经的王城,如同被巨兽撕咬践踏过无数遍的骸骨场。周天子的玄鸟王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在这片死亡之土上宣告着最后的征服。持戈肃立的周王近卫军甲士,将这座刚刚经历屠戮与火焰洗礼的废墟之城紧紧箍住,盔甲在阴沉的天空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如同地狱的牢笼栅栏。
王帐就扎在城外一处地势稍高、能俯瞰整片战场的高地之上。帐中设下简便的军务案几。周宣王站在帐口,紧抿着嘴唇,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脚下这片仍在升腾着黑烟的焦土,以及那些蚂蚁般穿行其中清理尸骸的周兵民夫。他的冕服外罩着黑沉沉、布满细小划痕的犀皮甲胄,这沉重的防护与他此时沉重的脸色极为相称。八年前在洛邑太庙时的睥睨飞扬,早已被这数月血火征途的风霜刻痕磨蚀殆尽。
他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布满了疲惫到极致的血丝,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他身后的帐帘被风卷动,隐约能看到里面悬挂的一柄佩剑和铺着鲁国地图的简陋木案。
樊仲甫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通往上营的泥泞小径尽头。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衣,只是更加破旧,上面沾染了难以洗去的黑褐色污渍。他步履蹒跚,在两名披甲士兵的引导下,一步步登上这块浸透着死亡气息的高地。每走一步,脚下的泥土似乎都粘腻地发软,如同踩在凝固的血污之上。
宣王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他没有坐回主位,甚至没有让士兵退下,只是目光像两根冰冷的针,刺向樊仲甫布满风霜愁苦的脸庞。
“鲁废公已授首?”宣王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钝器刮过骨渣,没有一丝情绪波动。简短到极致的问句。
樊仲甫停下脚步,在距离宣王约莫十步的地方垂手肃立。他看了一眼宣王染着暗沉血污的甲胄下摆,声音低沉喑哑,如同叹息:“逆贼伯御,据宫门顽抗……乱箭射杀。尸首……已枭首示众三日。”
宣王面无表情,细长的手指却无意识地在自己左臂护甲上一处被箭簇划开的凹痕处刮擦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刺耳声响。他的目光并未离开樊仲甫的脸:“其党羽?”
“首要二十余人,尽皆伏诛。胁从……甄别后,发戍边塞。”樊仲甫垂下眼帘,汇报如同流水账,却将血淋淋的事实平淡托出。
一阵大风呼啸刮过高地,吹得王旗猛烈鼓动,发出噗噜噜的沉闷破空声响。宣王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似乎被风吹,又似乎是长久紧绷后的脱力。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满是血腥和焦臭的空气似乎让他更加疲惫。他终于转身走回帐中,在简陋的军榻上重重坐下。他没有示意樊仲甫近前,也没有赐座。军帐内光线骤然暗淡。
“鲁公之位……三度易主了。”宣王的声音在帐内响起,如同喃喃自语,又像是质问眼前这片虚空,“先是戏……一年余,死于其侄之手。今,伯御身死名裂……”他微微停顿,那停顿如同冰冷的刀锋划过。“宗庙空悬,神灵惊扰,寡人……何颜告祭周公?”宣王的目光终于抬了起来,牢牢锁住依旧站在原地、如同石刻般的樊仲甫,“樊卿……”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沙哑缓慢,带着一种近乎强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