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踱到西窗下的书案前。案上铺着一张略显粗糙的蔡侯纸,上面墨迹尚未干透,是他昨夜根据老君庙祭台的修缮请示,向公室呈递的一份常规奏疏副本。疏文末尾,依惯例工整地书写着请祈赐予相应物料的请求。
樊仲甫伸出手指,没有去碰那纸卷,只是极其缓慢而有力地拂过疏文末尾那行关于“具陈所需木、石、币之数”的字迹。指尖下是纸的粗糙纹理和墨迹干涩的轻微凹凸感。每一次触碰,都像一次无声的反问。
他缓缓抬起手,目光最终落在那行字的后面,一片空白之上。这方寸之间的空白,仿佛就是此刻鲁国的写照,是那被骤然打断的传承留下的巨大空洞,是那被强行索取着根基的仓廪府库,是那些在街巷角落压低了声音诉说的恐惧与愤怒,也是他心中无数翻腾却无法诉诸笔墨的忠告。
窗外,一声更响的闷雷滚过天际,如同愤怒的鼓槌狠狠砸在大地紧绷的鼓面上。旋即,稀稀落落的巨大雨点砸在庭院的石阶和蕉叶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这场雨,终于倾盆而下。那沉重的雨声似乎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却将那无形的惊雷,一声声砸落在老人伫立窗前孤寂的脊背上。
日子在压抑中流逝,夏日炽热的火焰终究未能烤干地下奔涌的泉流。冬去春来,又一个初春时节刚刚开始萌动,城外的柳枝刚绽出鹅黄嫩芽,城内的梅花尚未落尽。
急促的马蹄声惊碎了这个清晨短暂的宁静。一名衣衫破损、满身血污和尘土的信使从直通鲁宫西门的大道上疾驰而来,战马长嘶着停在樊府紧闭的大门前。
“樊…樊公何在!”信使声音嘶哑,因极度的疲惫和恐惧而语不成句,“快!快请樊公!”
樊府沉重的乌木大门迅速开启。信使几乎是滚下马来,被两名强健的家仆架着胳膊,连拖带扶地送进了府内。他甚至来不及喝一口仆人递上的水,双膝一软,直直跪在书房外冰凉的石阶前,望着疾步赶出来的樊仲甫,涕泪横流:“樊公!大事不好了!君上…”他猛地哽咽了一下,声音撕裂般吼道:“君上于昨日深夜!在…在寝宫外…遇刺…身…身亡了!”
轰隆——
樊仲甫只觉得耳边仿佛炸响了一声惊雷,震得神魂瞬间离体。眼前的一切都晃动扭曲了一下。
“谁?!谁人作此大逆?!”他猛地跨前一步,声音因巨大的冲击而微微变形,那枯瘦的指关节因紧攥而瞬间骨节尽显。
“是…是伯御公子!”信使泣不成声,身体筛糠般抖动着,“他…他带着一群…一群鲁人旧部,杀透了宫卫,直…直扑君上寝宫…君上身边的亲随…几乎…几乎全被诛杀…君上…君上也…”他似乎再也说不下去,喉咙里发出抽噎的咯咯声。
伯御!这个名字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烫穿了樊仲甫的心脏。那个当年跟随父亲公子括身边、眼神倔强沉毅的少年郎形象,与此刻血淋淋的逆贼之名残酷地重叠在一起。
“公子括…大公子何在?”樊仲甫听到自己的声音异常遥远,带着一种麻木的寒意。
信使抖得更厉害了,头几乎要埋进地上的尘埃里,声音断断续续如同破碎的风箱:“大…大公子…几…几日前…已经…已经…悬梁自尽了!”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剩下疯狂的绝望,“伯御公子…伯御公子…已经被拥立为君了!”
那铅灰色、无边无际的厚重天空,终于在樊仲甫眼中彻底崩塌。眼前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他踉跄了一下,慌忙伸手扶住身旁冷硬的廊柱。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却无法抵消心口那翻腾欲呕的腥甜。他闭上眼,脑海中只反复回荡着信使最后那句撕裂般的宣告:“…杀透了宫卫…直扑君上寝宫…”
血,仿佛真的泼溅到了眼前,染红了那初春尚未来得及苏醒的庭院,也彻底淹没了八年前那个太庙偏殿中,天子那斩钉截铁、不容置辩的断言。
初春的风,裹挟着从齐鲁大地深处带来的湿润寒意,吹过黄河以南广袤的王畿平原。洛邑东北百里外的官道上,泥土尚未完全解冻,马蹄踏上去会发出沉闷的、似冻非冻的粘连声响。一支庞大的军队在缓缓行进。军队最前方,飘扬着绘有玄鸟图腾的王旗,旗上的金线在连日赶路蒙尘后依旧折射着黯淡的天光。旗幡之下,周宣王姬静端坐于一乘由八匹纯黑骏马驾驭的玉路巨辇之中。
车厢轩敞华丽,铺着厚厚的熊罴皮褥。宣王的冕冠早已卸下,随意置于一旁的朱漆凭几上,只束着一顶镶珠小冠,更显得他脸容阴沉憔悴。八年前洛邑宫中那份睥睨天下的锐利光芒,此刻如同被蒙上了一层洗不净的雾霭。他微微阖着眼,似乎在假寐,又像是在沉思。车辕下挂着的铜铃随着车行发出有节奏的、细碎沉闷的叮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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