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厉王脸上的怒焰在芮良夫从容不迫的陈述中一点点凝固,又一点点被另一种更深的探究与猜度覆盖。他深陷的眼窝里,仿佛积攒着万年冰川般幽暗的光,在摇曳的火光下明灭不定。芮良夫话语中关于“先圣成康之道”的强调,尤其是“与天下同其利”的规劝,如同一根细而韧的刺,不轻不重地触碰到了厉王内心某个隐秘角落——祖宗成法不可动摇的权威。他重重地坐回玉几后,发出沉闷的声响,手指无意识地再次抓紧了那片冰凉沉默的龟甲。老者的声音虽然低沉,但“自削根本”四字如同淬毒的冰针,狠狠扎进了大殿中某些人的耳膜。角落里,有人身体极轻微地抖了一下。阴影交错,气氛绷得更紧。
荣夷公一直保持着谦卑的跪姿,头颅微垂,此刻却像得了无声的指令一般,几乎在厉王坐下的同时,肩背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紧,随即那单薄的身躯向前恭敬地挪动了一寸。膝行时衣料摩擦青砖地面的声音沙沙作响,比之前殿中任何声响都更刺耳地撕开了沉默。
他双手拱起,高举过顶,声音带着刻意的、痛心疾首的震颤:“大王!芮上卿仁德之言,字字千钧,为天下万民请命,拳拳之心,可昭日月!”
厉王的手指在龟甲粗糙的边缘摩挲了一下,眼神闪烁,依旧未曾开口。
荣夷公的头颅深深埋下,额头几乎碰到冰凉的地砖,声音却猛地拔高了一分,充满了沉痛和急迫:“然!大王明鉴!危局如山倾,刻不容缓!府库已见其底,大军饥饿难赴沙场,朝廷将无粟可赈饥荒!诸侯来朝,无物可享,王威何存?!更有甚者,东夷叛臣已闻中原饥馑,烽火已非燎原,而呈……倒灌之势!天下汹汹之口未饥,锋刃已近王城矣!”他的话语像投石入水,每一句都激起无形的涟漪,“大禹治水岂效尧舜之疏?成汤代夏,岂守前朝之旧?”他再次抬起头,眼中闪着一种炽热的光,仿佛要烧毁眼前的阻碍,直视王座,“当此危亡之时,唯非常之策,可救倾危!”他猛地挺直脊背,语气斩钉截铁,“臣请行‘专以利国’之制!非此,国将不国!”最后四个字,像重锤砸下,震得大殿角落烛台上的火焰都猛地跳动了一下。
芮良夫花白的眉头瞬间绞紧,脸颊上松弛的肌肉因震惊和隐忍的怒气而微微抽动:“专以利国?荣公!此何言也?此乃绝民之生路!此乃——”
“寡人问策!”厉王骤然发声!如同断崖裂冰!他猛地推开身前玉几上的龟甲,那块曾受神圣火焰炙烤的骨片翻滚着撞到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寡人问的是如何填满府库!如何扑灭烽烟!如何稳住这摇摇欲坠的江山!”他深陷的双眼爆发出狂躁而决然的光,死死盯住荣夷公那张骤然因王怒而凝滞、又迅速转为亢奋的脸,“卿所谓‘专以利国’之策,何在?!速速……讲来!”
芮良夫僵在原地,苍老的眼眸骤然失去了最后的色彩。召穆公坐在殿中靠左的位置,一直垂目默然,此刻他的身形挺直了几分,目光沉沉地投向玉几之后那片被怒火点燃的阴影,右手袖中紧攥的玉韘几乎要嵌入掌心。荣夷公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几乎是胜利的狠戾。
他吸了一口气,声音因为亢奋和某种巨大的释放而微微发尖:“大王!非是老臣悖逆古训!正是为保成康圣德之基业,不得不行雷霆手段!”他双手举起,五根干瘦的手指依次伸出,指节嶙峋如同枯枝,在惨淡的灯火下晃动着森然的阴影,仿佛要将无形的猎物一把攥入掌心——
“其一,”枯枝般的第一根手指竖起,直插殿顶幽暗,“山林川泽之宝,铜为百工筋骨,盐乃生民血脉!自即刻起,凡铜锡之矿,煎盐之卤,皆为天家之物!民间敢私采私煮,如窃国王印,斩无赦!其所用之器,皆由工正监辖下之官工坊统一监造,器成烙印为记,私铸者死,其家产尽没!”
灯光照在他另一根伸出的手指上,更显阴森。“其二,”声线如同被风干的硬皮,“凡民取山林薪柴、猎山野鸟兽、捕川泽鱼虾,皆需纳‘利’于司市!无官凭而取一束柴薪、一尾鲜鱼、一鸟一兽者,均视同盗窃王仓,罚铜布以充公用!屡犯者罚为城旦,刺字服苦役!”
第三根指头曲张,带着某种令人窒息的敲打意味,点在虚空中。“其三,”声音更缓更冷,“东西两市,朝歌、洛邑各城商贾汇聚之所,自今日起,凡交易,加征‘通利之钱’。百钱以下抽一成之税,逾百钱半入王库!敢隐匿交易、短数瞒报者,货物尽抄,主事者鞭刑一百,枷市示众!所有行商税吏,归司市统一监管,违令